半个时辰后,声声暴雷响起,骤雨忽落。
大雨滂沱,噼啪敲打在瓦檐上,上林苑内寝殿窗子半敞,任由呼啸的雨风钻入药味沉闷的殿内。
许靖央坐在床榻边,看着司天月喝了调理身体的药,才让女官接下药碗退下。
司天月面色有些发白,也知道自己又生了癔症。
“靖央,这次是我欠你的,连累你早早地从王府回来了。”
许靖央凤眸清黑,神情淡然平和:“我们短期内不走,我便还有机会再同孩子相处,你不必介怀。”
司天月疲惫地点了点头:“谵妄突发时我在御花园,不知有没有被人看到了。”
“被看到也没关系,当今燕帝不是一个狡猾狭隘之辈,他不会过问为何女皇身体抱恙的。”
许靖央宽慰她,实则是因为自己心里清楚,萧弘英根本就知道北梁女皇是谁。
他心肠仁厚,一直在默许她的所有行为。
司天月长叹一息。
“我这副身体也不知还能撑到何时,如果我死了,北威王还没抓到,靖央,你一个人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司天月更是轻轻砸了一下床榻:“我们太被动了,他如果一直不现身,我们便拿他毫无办法吗?”
许靖央眼神深了深。
“也未必没有办法,只不过,我们可以先做点什么。”
“靖央,你有好主意?”
许靖央倾身,跟她耳语了几句,司天月眼神一亮,旋即皱眉。
她思索:“这样做,稍有不慎无异于引火烧身,风险太大!”
许靖央目光定定:“引蛇出洞的打法精髓就在这里,我们一直藏着自己的弱点,反而受制于人,如果我们主动公开,变作诱饵吸引敌人,那就不是风险了。”
司天月反复想了想:“你有多少把握?”
许靖央淡淡一笑:“如果对方十分恨我们,我就有十全的把我,不仅能引出北威王,还能让他心甘情愿的把遗诏作废。”
之所以北威王如此重要,是因为他是北梁先帝的亲弟弟,按照北梁律例,如果先帝没有合格的子嗣继承皇位,兄弟之间是可以顺位继承的。
现在大家都以为女皇是司天月,但却只有寥寥几个心腹大臣知道,当初北梁先帝临终前曾立下遗诏。
不仅要废除司天月的大公主之位,还要将她贬为庶人赐死,并给她安上了数条足以让她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名。
先帝之所以这么做,就是看出了自己这个女儿的野心和狠辣,怕她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如今北威王拿着这封遗诏,被一群玄甲军护着躲了起来。
一旦被他抓住机会当众宣读,司天月的位置便会被废,而他则会顺理成章地继位,成为北梁的新皇。
这正是许靖央要解决的地方。
北梁的朝堂,看似被女皇牢牢把控,可私底下反对女子手握重政的官员比比皆是。
他们如今臣服,不过是屈服于威慑,得益于许靖央登基的时候,施行了许多雷厉风行的手段,用杀鸡儆猴的办法敲打了大部分明里暗里反对的官员。
可他们并不是真的老实了。
许靖央很清楚,只要有其余顺位继承人出现,对方恰好又是男人,这些朝臣会毫不犹豫地倒戈。
因为他们实则最会抱团,本质上根本不认同女子为帝。
在他们的骨子里,皇位就该由男人来坐,女人再强,也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所以许靖央在北梁大力发展女官制度,扶持更多的女性进入朝堂,分割朝廷的势力和话语权。
她比谁都明白,只有让更多的女子站到台前,才能真正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的传统。
可这远远不够。
千百年来,男子为帝、男子掌权的传统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骨血里,不是几年、十几年就能改变的。
北威王的存在,就是那些反对势力最好的借口。
正因为如此,北威王非死不可。
但许靖央的目的可不仅仅只要他死,还要他亲自动手把遗诏先毁了。
听起来全然不可能,毕竟北威王不是傻子,还颇有几分胆识谋略。
但,好在她有的是办法。
许靖央替司天月掖了掖被角:“你先休息,我要出宫一趟。”
“好,小心些。”
司天月叮嘱后,许靖央便拿着面具离开。
暴雨如注,穆府的院子里积了浅浅的雨水。
整座府邸死气沉沉的,点灯的屋子寥寥无几。
穆知玉的书房内更是一片暗黑,一道黑影推开窗子翻了进来,无声落地,抖落蓑衣上的雨水。
那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地走向书案,摸出怀中的信放进书本的夹层中。
每回他为大人送信,都会挑穆知玉不在的时候来,避免跟她正面接触,这次也不例外。
但,刚放下信,他猛然察觉到了这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
暗卫立即转过身,一柄冰冷的刀锋骤然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呼吸一紧,原来,穆知玉早站在他身后。
这会儿,她的刀尖抵着他的咽喉,刀刃锋利。
“我就知道,你们还会来。”穆知玉咬牙,眼神愤恨。
暗卫看了一眼抵在脖颈上的短刀,又抬起眼,看着穆知玉。
“穆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要跟大人翻脸不成?”
穆知玉将刀锋又往前送了一分,刀刃划破肌肤,一丝鲜血顺着暗卫的脖颈滑落,染红了领口。
“你们害死了我弟弟!现在又想来指使我做事?难道,以为我还会乖乖听话吗?”
暗卫眼神沉沉:“穆姑娘,你别无选择,大人说了,害死你弟弟的,是大燕的人,你只有依附于大人,才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穆知玉痛恨,向前压刀,只见锋刃在暗卫的脖颈上又割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暗卫的目光让她觉得恶心!
可是,她也知道,暗卫说的是真的,她现在没有选择。
失去了舅舅,也没了官职,甚至死了弟弟,她现在没有任何靠山,要想报仇,只有借力打力。
“把信给我。”穆知玉说。
暗卫没有犹豫,将方才夹进书册的信递到她面前。
穆知玉用另一只手接过,单手拆开,借着窗外闪电的白光扫了一眼。
信中说,北梁女皇身上的蛊是双蛊,一大一小,让穆知玉想办法找到另外一半的蛊是被谁吃了,这样就能找到女皇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