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仍跪着没起。
许靖央抿唇:“你先起来,朕再同你商量。”
永安闻言,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小手拍了拍裙子,然后不安地看着许靖央。
“女皇,你同意吗?”
许靖央却问:“想要超越母亲所以才想拜师学本事,为什么不能是为了你自己?”
永安噘嘴沉默好一会,才说:“我想像哥哥那样,可以跟父王和皇叔一起议政。”
“都说我母亲厉害,既然厉害的人才能跟哥哥他们一样,那我就要比母亲还厉害,这样,他们就可以都陪我玩了。”
其实永安早就有这样的想法。
她羡慕哥哥年幼,却已经足够优秀。
这也是为什么她喜欢穆知玉,因为穆知玉有武功对她也极是不错,在她内心深处,穆知玉的形象最符合传说中她的那位母亲许靖央。
但是,方才在凤仪宫后的小池边,她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穆知玉,却没有了之前的感觉。
穆知玉对她像以前一样温柔充满耐心,可是永安觉得索然无味。
尤其是每每穆知玉主动提到她母亲的时候,她这次突然感到了些微反感。
既然对于这个玩伴已经不感兴趣了,永安的目光还是落回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地方。
小家伙思来想去,都在想,自己要是变得更厉害就好了,能跟着哥哥他们一起议政旁听了。
许靖央看着她浅笑:“学本领的最终目的,只是想让人陪着你玩?”
永安点点头,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许靖央心中却明白了些许。
永安并不是真的想要人陪着她,看似毫无安全感的孩子,所谓变得厉害只是为了让其余人看到她,不敢轻易抛弃她。
正如许靖央当年,之所以想跟着郭荣学武,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天真的以为,只要她变得优秀,父母就舍不得将她送走了。
命运竟以不同的方式重叠,她的女儿也有了这样的愁绪。
是她的错。许靖央在心中叹了口气。
尤其是两个孩子的教育各不相同,小乖受重视的程度,会让永安生出更多的不安。
沉默半瞬,许靖央说:“朕教不了你。”
永安诧异:“为什么?”
“想学本领,怎么能是为了让别人陪着你玩?你若不是为了自己,朕教也无用。”
“你是公主,会源源不断的有人靠近你,她们为了讨好你,不会跟你说真话,可你要是因此觉得有人陪伴玩耍了,那么便不会认真的跟朕学本事。”
“既然知道迟早都是一场无用功,我们还是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她故意拒绝的生硬冷淡,永安果然生气了,攥紧了小拳头。
“我不会再这样了!”
“是吗?那你说说看,你除了玩乐,还有什么别的兴趣?”
“我……”永安抿唇,回答不出来。
许靖央身子前倾,淡然看着眼前的小丫头。
“你可不要说你想练武,朕听说,你的剑也是刚得到的。”
“我要是说了,你不可以笑话我。”永安鼓着粉腮盯着她。
许靖央回道:“当然,这世上千人千面,你有自己的喜好才重要,尽管说来听听。”
永安想了一下,说:“今天听到皇叔说,清河县发大水,我也有关于治水的想法,想让女皇帮我看一看。”
许靖央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有什么想法?”她问。
永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纸笔上。
她看了许靖央一眼,许靖央微微颔首:“用吧。”
永安便走到书案前,踮起脚尖,将宣纸铺平,又拿起一支笔,蘸了墨。
她的笔握得不太稳,墨汁沾多了,第一笔落下去就洇开了一小片。
小丫头没有因此放弃,将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又重新落笔。
许靖央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没有出声打扰,半撑着头静静看着女儿小小的侧脸。
永安写的很认真,许靖央看了两眼,发现她的字迹虽稚嫩,可见解却格外不一般。
“我写完了。”永安将宣纸递去。
许靖央接过来看,目光渐渐凝住了。
永安写的是清河县的地形。
小小的孩子,从未出过京城,甚至皇宫也几乎没有离开过,竟然知道县清河县北高南低。
她写,河水从西边的山上来,经过北面的时候拐了个弯,水势最急的地方就在那道弯上。
故而小家伙认为治水不能只堵,堵了上面,下面就要淹,应该在上游多挖几条渠道,把水引到南边那片低洼地去。
还觉得应该加固堤坝,但不是加高,是加宽,让水流过去的时候慢一些,这样下游就不会一下子涨得太猛。
许靖央看完,沉默了良久。
这些想法虽然稚嫩,有的地方还不够周全,可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永安对清河县的地形了解得如此清楚,甚至连河水从哪个方向来、在哪个位置拐弯都知道,这绝不是随口说说的。
“你去过清河县?”
“没有。”
“那你怎么能形容的如此精准?”
永安昂起小脑瓜:“我从书上看到的呀,养病的时候,皇叔怕我闷,让人搬了好多书到我的小书房里。”
“我早就把藏书楼里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最喜欢看那些讲山川地理的。”
“外面的世界好大,我虽然出不去,但是看一看书,想象一下,也觉得很有意思。”
“我不光记得清河县,你随便考我,如今大燕版图上四域九城三十六郡七十四府,我都能画出来,倒背如流!”
许靖央怔怔地看着她。
相比小乖,永安更为孤单一些。
她自幼体弱,萧弘英他们养的精细,很多时候不敢让她冒险。
想到永安连字都没认全的时候,就抱着比她还要大的地舆图看,许靖央不由得心中微微刺痛。
忽然,永安歪着头,小手撑在桌子上靠近她。
“女皇,你为什么哭了?”
许靖央一怔,回过神来侧过头,闭了闭眼,面具下的一双凤眸恢复神色。
她缓了一下,说:“朕答应教你本事了,但是,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我保证能做到。”
“将你的治水想法,拿去给大燕皇帝看。”
永安闻言,小脸神情不自然的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洋洋洒洒的写的那篇治水策,嗫喏嘴唇:“我是瞎写的,没有人教过我,我也没有哥哥那样的太傅老师……”
“我拿去给皇叔看,皇叔会笑我的。”
许靖央道:“你皇叔不是那种性格,如果你都不相信自己,你拿什么说服朕?”
永安眨巴着大眼睛,软乎乎的脸蛋上表情变得可怜。
她每次用这招都可以让萧弘英他们妥协。
许靖央承认,女儿这般表情确实很可爱,但她没有动摇。
“你只有这点勇气吗?还是说,大燕的公主都这么胆小?”
“谁胆小了!”永安收起可怜的表情,气的一跳,“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皇叔!”
说罢,她抓起自己写的纸,转身就跑。
到了门口永安回过头来:“你说话算话,如果我跟皇叔说了我的治水建议,你要教我本事的!”
许靖央抱臂,微微抬起下颌,面具下的眸子漆黑透着微光。
“朕一言九鼎,你去便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