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门楼。
赵赫臣死死盯着南方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亲兵已经派去召回大军,可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城外这支来路不明的黑甲骑兵,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南边晃悠。
他们什么也不干。
光是存在,就足以让城里守军的士气一直往下跌。
赵赫臣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到底是哪路神仙,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来这样一支万人规模的精锐骑兵。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名亲兵指向西边,颤声道:
“将军!西边!西边走水了!”
赵赫臣心头猛地一抽。
他转头望去,只见城西方向,浓黑如墨的烟柱直冲天际。
那个方位……是水师大营!
“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已经骑着快马冲到城下,连滚带爬地奔上城楼。
那人浑身湿透,脸上、身上全是黑灰。
“将军!不好了!”
“西门……西门水寨……被烧了!”
“什么?!”
赵赫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目瞬间爬满血丝。
“你说什么?!水寨怎么会被烧?!”
“是泗州水师……他们反了!用火船……连环火船……我们的船……我们的船全完了!!”
传令兵说到最后,再也撑不住,嚎啕大哭。
轰!
赵赫臣的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嗡鸣。
视野的边缘,光线扭曲,城垛的轮廓都在晃动。
若不是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死死架住他,他几乎要一头从城楼上栽下去。
楚州水师,是他的依仗!
只要水师在,吴越军就会立于不败之地。
不管朝廷那边有什么动作,都没用。
因为朝廷没有水师。
盛州区区十几条战船,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可现在……
他扶着冰冷的墙砖,大口喘息,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他再回头,望向南方那依旧在来回逡巡的黑甲骑兵。
一种冰冷的感觉,从心底浮起来。
这是一个局!
一个天大的杀局!
但他毕竟是执掌一州军务的主将,不是废物。
短暂的失神后,一股狠厉涌上心头。
“传我将令!”
他嘶哑道,“东门、南门守军,任何人不许出城!对方只要不扎营,就没法攻城,若骑兵离近了,就用弩箭、投石机狠狠地打!”
“再派五个百人队,沿城墙巡逻,但凡有苍蝇想趁乱爬上来,就地射杀!”
“另外,让东门守将装出兵力不济的样子!看对方会不会主动上钩。老子要让城外那帮狗娘养的看看,想登我楚州城墙,得拿命来填!”
“还有!全城敲钟!告诉城里所有百姓,敌军要屠城!不想全家死绝的,所有青壮都给老子拿起武器上城墙!守城有功者,战后赏银十两!若有通敌者,一经发现,诛灭九族!”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下达。
赵赫臣翻身上马,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直奔西门。
“驾!”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浓烟裹挟着烧焦的恶臭扑面而来,连城楼上的守军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赵赫臣冲上城楼,远远望去。
昔日戒备森严的水师营寨,此刻就是一座浮在水上的人间炼狱。
火焰声、哭嚎声、爆裂声、船体碎裂的哀鸣交织在一起。
整齐停靠的战船要么被烈焰吞噬,要么在混乱中相互碰撞、倾覆。
水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木板、在火中扭曲挣扎的士兵,以及层层叠叠的焦黑尸体。
鲜血与火油混在一起,将浑浊的淮河水染得愈发暗沉粘稠。
那是楚州两万水师的根基!
是他掌控淮河防线的最大依仗!
如今,全没了!
他眼中的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泗州水师……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即再次下令,
“调集城内所有弓弩手,上西门城墙!防备对方靠岸登陆!”
“所有守军,立刻收缩至瓮城,依托工事死守!”
“滩涂阵地……留三百死士,带上所有火箭、火油,给老子不计代价,迟滞敌军登陆!烧光他们!”
随着他一道道指令下发,整个楚州城,紧张地运转了起来。
而就在西门火焰滔天的时候。
谁也没注意到,几艘大船已经离开大军,往下游驶去。
楚州城依淮河而建,西门外是水师营寨,而营寨往下游三里,便是楚州水关。
这水关,是卡在淮河咽喉上的一颗铁钉,也是南下扬州的唯一通道。
关隘由巨型条石砌筑,坚不可摧,中间架着两扇需要绞盘才能升降的千斤铁闸。
城头箭楼、投石机一应俱全,常年驻扎着五百精锐水师。
它既是楚州水师的侧翼屏障,也死死拿捏着整条航运的命脉。
进楚州的船,需在此查验。
出楚州的船,也需在此放行。
铁闸一旦落下,便是龙王爷来了也休想过去。
水关守将百户,此刻正站在箭楼上,手心全是冷汗,死死盯着上游天空的黑烟。
那火烧得他心惊肉跳。
水师大营完若是完了,那他这水关……岂不成了孤军?
“头儿!有船下来了!”一名亲兵指着江面喊道。
百户猛地回过神,举目望去。
五艘大船,正顺着水流,不疾不徐地驶来。
只一眼,他的眼皮就狂跳起来。
那不是水师的战船!
船体比水师最大的千料战船还要庞大,通体漆黑,像蛰伏在水里的钢铁巨兽。
船上没有帆,也看不见一根船橹。
可它们破开水面的速度,却快得邪门!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百户身边的老兵油子忍不住骂了一句,“铁做的船?怎么浮起来的?”
百户没理会,他从那几艘怪船上,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戒备!”他当机立断,厉声下令,“所有人上墙!床弩上弦,瞄准最前头那艘船的船头!火箭准备!”
命令传下,整个水关顿时忙乱起来。
然而,他快,对方更快。
就在床弩手刚刚调整好角度,还没来得及发射的瞬间。
对面为首的那艘怪船船头,忽然冒起一缕青烟。
百户一愣。
放烟?这是什么路数?
下一刻,他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