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赤眼皮猛地一抬,腰背瞬间挺直。
脸上所有不耐烦的神色,都在一息之间被他尽数敛去。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凶悍深沉的女真统帅。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影掀开帘幕。
来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锦袍,像个寻常的富家翁,与这杀气腾腾的军帐格格不入。
他无视了周围女真将官们刀子般的审视目光,径直走到大帐中央,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王爷安好。”
纳兰赤盯着他,声音像是帐外的冻雨,又冷又硬。
“本王可不安好。”
“你家王爷的信,比这场春雨还要磨叽。”
那汉子脸上不见丝毫惶恐,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事,总要多磨。”
“我家王爷交代,保州城防,已按约定,在东、北两侧哨卡,为您打开了通道。”
“您的大军,可从东北侧的廊道悄然绕行,沿途皆有我方接应,保证万无一失。”
纳兰赤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下巴示意那汉子上前。
“绕行?”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怀疑。
“这冀中平原一马平川,春日里更是烂泥塘,你让本王数万大军绕行,是想让我的勇士们,都变成泥人吗?”
“王爷多虑了。”
密使上前两步,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上,轻轻划过。
那条线,像一条藏在地图褶皱里的毒蛇。
“这条路,是镇北王爷耗时三年,修筑的运粮密道。”
“路面皆用碎石与夯土铺就,不惧风雨。”
“沿途更有三处秘密驿站,备足了草料干粮,可供大军轮换休整。”
“最多三日。”
密使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笃定。
“您的兵锋,便可直抵平阳关下。”
“攻打平阳关的投石车,都已经给王爷大军备好……”
“好!”
纳兰赤脸上的阴沉,终于如冰雪般消融。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巨响。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
“一刻不许耽搁!”
“让儿郎们动作都轻点,本王要给平阳关的守军,一个天大的惊喜!”
亲卫领命,大步出帐。
很快,营地中响起一阵沉闷悠长的号角声。
无数黑影在迷雾中穿行,马蹄踏在春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在黑暗中滑行的无声巨蟒,悄然隐没在雨雾深处。
……
同一时刻,保州城头,箭楼之上。
镇北王凭栏而立。
冰冷的春雨,肆无忌惮地打湿了他的王袍。
他望着女真大军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像一尊石雕。
身旁的副将终于按捺不住。
“王爷,真就这么放那帮狼崽子过去了?”
“这帮女真人喂不熟的,万一他们……”
“狼?”
镇北王忽然笑出声,笑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本王要的,就是够饿、够贪、够蠢的狼。”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困惑的副将。
“你以为,本王图的是铁林谷那些铁器?”
“女真人千里迢迢而来,为的就是那些能铸成兵刃的铁疙瘩。让他们去打,去抢,打下来,铁器都归他们,本王一个子儿都不要。”
副将彻底糊涂了:“那我们……图什么?”
镇北王嘴角的笑意,透着一股刮骨钢刀般的阴狠。
“本王要的。”
“是人。”
副将浑身剧震。
“是林川那个竖子,费尽心机,砸了不知多少金山银山,才从天下各地搜罗来的那些能工巧匠!”
镇北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快意。
“一个顶尖的匠人,胜过一营的兵!”
“林川啊林川,他倒是舍得,把这么一个会下金蛋的聚宝盆,就这么大剌剌地丢在铁林谷。”
“这不是给本王做嫁衣,又是什么?”
镇北王的笑声变得阴冷起来。
“他若老老实实待在青州,本王或许还真舍不得动他。”
“可现在,他的人远在江南,跟太子殿下玩着过家家的把戏。”
“隔着千山万水,他拿什么来救?”
“等他收到消息,铁林谷早就成了一片废墟,那些宝贝匠人,也该换个地方,换个主子,为本王效力了。”
他顿了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语气里满是恶毒的期待。
“你说,等林川焦头烂额地从江南赶回来,看到一个空空如也的铁林谷……”
“会是什么表情?”
……
扬州北,宝应湖畔。
吴越大军南下的第一波攻势,一头撞在了铁板上。
激烈的厮杀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天色彻底黑透。
湖畔却亮如白昼。
冲天的火光将翻滚的云层映成一片暗红,也照亮了被血染成赤色的湖水。
一支火箭呼啸着掠过夜空,短暂照亮了一名吴越士兵茫然的脸。
下一刻,他身后的同伴便被一支从暗处射来的弩箭钉穿了脖子,无声倒下。
尸体层层叠叠,从河岸铺到林边。
一名盛安军的刀盾手拄着刀,摇摇晃晃地从尸堆里爬起来。
他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淌血,每呼吸一次都带着剧痛。
他刚喘了口气,大地便开始震动。
不远处,一股吴越骑兵冲散了己方的阵线,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席卷而来。
马蹄如雷。
“狗日的……”
他啐出一口混着泥土的血沫,重新握紧了刀柄。
没等他冲上去,身后就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军官那嘶哑到破音的嘶吼。
“长枪!举!”
“一排蹲,二排站,三排备!”
一排排磨得雪亮的长枪枪头,从他身侧猛然探出。
那枪林瞬间组成一道吞噬生命的钢铁丛林,迎着那股骑兵洪流直直撞了上去!
战马的悲鸣和死亡的闷响,几乎在同一时刻,陡然爆开。
……
山岭高处,临时搭建的望楼上。
刘大面无表情地看着山下犬牙交错的战场。
火把汇成的长龙在山岭间急速穿行,一队队士兵被调动,填补着被撕开的口子。
“头儿!西边快顶不住了!”
一名亲卫浑身浴血,声音嘶哑地吼道。
“李锐那家伙带人冲得太猛,跟奎三的队伍脱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