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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8章,鬼道神谋

    江水湍急,浪头拍打着船帮。

    船夫握着摇橹的手却稳得很,一推一摆,船便避开漩涡。

    他在这江上摇了几十年船,对每一处水势、每一道暗流都熟稔于心。

    只是今日,船夫心里却揣着几分异样。

    平日里,过江的江湖客最多,上了船便吵吵嚷嚷,要么高谈阔论江湖轶事,要么呼朋引伴划拳喝酒。

    可今日这船,却静得诡异。

    没人高声说话,偶尔有人交换个眼神,也都是飞快地错开。

    仿佛船上有什么东西,压得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船夫的目光,忍不住往人群中央瞟。

    那里坐着个鹤发老道,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捻着一串木珠,眼观鼻,鼻观心,神情古潭无波,仿佛周遭的湍急江流、满船的压抑气氛,都与他无关。

    船夫暗暗纳罕。

    只当是这老道气场慑人,让一众江湖客不敢造次。

    他哪里知道,这看似淡然的老道,藏着怎样惊天的过往。

    老道入吴越王府数年,是王府座上宾,鲜少有人知晓他的来历。

    可在入府之前,他在蜀地一带,却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

    鬼道人!

    吴水平!

    这三个字在西南绿林,就是一道催命符。

    吴越王府请他去做座上宾,奉若神明,可谁知道这老道在入府之前,是何等的凶神恶煞。

    巴蜀之地,十七连环寨的总瓢把子,够不够横?

    吴道长一人一剑,上山,下山时,十七个山寨,只剩一地尸体和冲天的火光。

    黑水帮,三代经营,盘踞江上,够不够霸道?

    吴道长只用了三个晚上,帮主、堂主、香主,连带一百多个帮众,全成了江里的浮尸。

    有人说,他功夫神鬼莫测,杀人如割草,所以叫鬼道人。

    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老道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他的剑。

    而是他的鬼谋。

    别的不说。

    当年蜀地土司之乱,便是他凭一己之力挑动的。

    据说,吴道长只用了一封信,就让两个世代联姻、亲如兄弟的土司部落,一夜之间反目成仇,杀得血流成河。

    信上写的什么,没人知道。

    ……

    春风和煦,拂过上午时分的盛州城,带着泥土的湿润与新芽的清香。

    天上的棉云聚了又散,阳光从云层的破口投下。

    光斑随着云层游走,缓缓扫过鳞次栉比的屋檐和青石板路。

    吃过了早餐之后,林川与芸娘朝着河岸这边散步而来。

    跟随的人并不多,只有几名亲卫远远缀着,刻意拉开了距离。

    这也算是夫妻二人难得的清净时光。

    林川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芸娘,她今日穿了件素雅的浅绿色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木兰花,清丽而动人,与这春日景致相得益彰。

    河岸边,柳条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艘船停靠在岸边。

    走了几步,林川很自然地牵起芸娘的手。

    入手一片温润,微微有些凉。

    芸娘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颊瞬间就烧了起来。

    这个年代,女子在外面,尤其是在这般光天化日之下,与自家相公这般亲昵,总归是有些不合规矩的。她能感觉到,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的农妇、甚至几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都投来了或好奇、或质疑、或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

    芸娘的脸颊微微发烫,耳根也有些泛红。

    她低垂着眼,不敢与那些目光对视。

    可被他宽厚温暖的手掌握着,一股奇异的安定感又从掌心传来,让她心里的那点羞怯,慢慢化开,生出了一丝丝的甜。

    这是……我的相公。

    是万人景仰的大将军。

    这个念头一起,她那点女儿家的羞赧,竟被一股莫名的骄傲压了下去。

    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林川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

    他侧过头,看着妻子烧得通红的耳根,故意压低声音:

    “怎么,这是嫌我丢人了?”

    “相公莫要取笑!”

    芸娘嗔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呐,更添几分娇憨。

    她又忍不住往林川身边靠了靠。

    那些目光里或许有议论,或许有不解,但当林川的手紧紧包裹着她时,那些外界的喧嚣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林川笑了起来。

    他知道,芸娘素来守礼,身为大夫人,谷里的大小事务,她总是亲力亲为,待人接物周全妥帖,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哪一句、哪一个举动失了体统,让人戳了脊梁骨,说她配不上大夫人的身份。

    可此刻,看着她垂着眼帘,小心翼翼的模样,林川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

    他只想让她知道,那些所谓的规矩、旁人的眼光,在他这里都不算什么。她是芸娘,是他林川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想护在掌心,免她惊、免她苦的人。

    “……江南,可能还需要再呆一段时间。”

    “嗯?”

    她没多问,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皇商总行的事情,得亲自盯着推下去,不能出半分差错。”

    林川握着她的手,“还有盛安军的扩充、吴山部的安置,江南这边战败的吴越军,还有不少要收编整饬,这些事都离不开我……是太子的意思,他信得过我。”

    他特意解释了一句,怕她觉得自己是故意拖延归期。

    芸娘轻轻挣开他的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笑起来:

    “相公不用特意告诉芸娘的。”

    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重,太子倚重,国事要紧,这些道理她都懂。

    她从不敢奢求他时时陪在身边,只盼着他在外一切安好。

    “没有特意跟你说。”

    林川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紧了些,

    “这些事,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的事,本就该与你说。”

    芸娘被他这般郑重的语气说得脸颊微红,垂眸低低地笑了起来。

    “知道了。”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女真南下,一时半会怕是消停不了,过段时日,我还想去趟南边,找找老外。”

    “老外……又是什么?”

    芸娘努力消化着林川说的内容。

    “就是……外国人。”

    “外国老头?”

    一个极度陌生的词汇,但能明白什么意思。

    听上去,似乎要走很远的路。

    “算是吧。”

    “相公要去……别的、别的……地盘?”

    “不是不是,有些外国人在咱们这里做生意,我想去找找。”

    “哦,相公是想跟老外做生意!”

    “对,就是这个意思。”

    “相公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芸娘和衍儿会守好家的。”

    “也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就是路上有点辛苦。”

    “……跟相公在一起,一点也不辛苦。”

    扬州那边已经传来消息。

    再有两日,南宫珏他们就抵达盛州。

    随船而来的,还有已经是阶下囚的吴越王和赵赫臣。

    另外一个消息就是,

    吴道长似乎已经率人南下,要来盛州。

    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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