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的当权者,
对于江湖,骨子里都是轻视的。
所谓侠以武犯禁。
在他们看来,江湖草莽就是一群有点拳脚功夫,但不服王法的匹夫。
单个拎出来,或许能出几个宗师,搅动一方风云的人物。
可一旦上升到国与国,军与军的层面,这些所谓的江湖高手,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再精妙的剑法,再高深的内力,能挡得住一轮齐射的重弩吗?
能冲破上百名悍卒组成的铁甲盾阵吗?
答案不言而喻。
林川对这一点,体会得尤为深刻。
他知道陆沉月的身手。
若遇上寻常匪寇,以一敌百,绝非虚言。
可若是让她独自面对一支百人规模的铁林谷战兵小队……
结果只会是香消玉殒。
这并非狂妄。
而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将一个个普通人,通过统御、训练、装备、意志,熔炼成无坚不摧的整体,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所以,当有消息称吴道长已经南下盛州,林川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一个江湖人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独来独往的刺客,而是那些能调动千军万马的敌人。
关键是吴老道这个家伙,自视甚高,也不换身打扮……
当然,轻视归轻视,必要的防范还是要做。
他可不想阴沟里翻船。
汀兰阁内外的护卫力量,悄然间又增强了许多。
等搬到城外的皇庄,更是铜墙铁壁。
至于吴越王……
通过陆陆续续汇总的情报,林川已经拼凑出了叛乱的真相。
那位太子皇叔,怕是被吴道长和赵赫臣当猴耍了。
可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太子要削藩,就必须有一个靶子,一个足以震慑天下所有藩王的靶子。
吴越王自己撞了上来。
于公于私,太子都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是皇家的家事,也是国事。
林川心中了然,他要做的,就是帮太子把后续的麻烦事处理干净。、
两人携手回到汀兰阁时,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
一辆辆华贵的马车堵在门口,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盛州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家眷们,此刻都挤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那不是靖难侯的马车吗?”
“快快快,帖子备好了吗?还有给侯夫人的礼!”
“侯爷如今可是东宫第一重臣,咱们盛州出的真龙啊!”
议论声、奉承声不绝于耳。
芸娘看到这阵仗,下意识地又往林川身后缩了缩。
林川察觉到她的紧张,反手将她牵到自己身侧,低声笑道:
“怕什么,他们是来拜见你的,你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侯夫人。”
“我……”芸娘脸颊微红。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锦缎员外袍的胖子已经满脸堆笑地挤了过来。
“侯爷!侯夫人!小人……小人是王侍郎府上的管家,特来给侯爷夫人请安!”
他身后,一群夫人小姐也跟着涌了上来,将芸娘团团围住。
“哎呀,侯夫人这身衣裳真好看,是扬州最新兴的料子吧?”
“夫人您瞧瞧这皮肤,不知用的什么香膏?”
眼看芸娘快要被一群热情的夫人小姐们淹没,林川往前站了半步。
“诸位厚爱,林某心领了。”
场面瞬间一静。
那些伸出去准备拉扯芸娘衣袖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只是内子初到盛州,舟车劳顿,需要歇息。今日还要搬迁新府,实在无暇招待,还望诸位海涵。”
搬迁新府?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反应过来。
东宫体恤,特赐靖难侯城郊皇庄一座,并千顷良田。
这个消息,已经在盛州城里传遍了。
那可是皇庄!
太子竟然将皇庄赐给了靖难侯,这是何等的恩宠?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侯爷圣眷优隆,乃我盛州之福啊!”
奉承声再起。
林川对众人略一颔首,便牵着芸娘,在亲卫的护卫下,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将那一张张艳羡、嫉妒、谄媚的脸庞,远远甩在了身后。
马车内,芸娘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们……他们太吓人了。”
“以后会习惯的。”林川轻声安抚,“你现在是侯夫人,没人敢对你不敬。”
芸娘透过车窗的纱帘往外看,只见长长的车队拉着数不清的箱笼家当,浩浩荡荡地向城外驶去。
她有些恍惚,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队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庄园前停下。
高大的院墙如城墙一般,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角楼,上面有披甲执锐的士卒站岗。
朱漆大门上,“靖安庄”三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气派非凡。
芸娘被林川扶下马车,看着眼前这座比县城城墙还高的府邸,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这里……就是他们在盛州的家?
林川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座名为“靖安庄”的府邸,脑子里关于“皇庄”两个字的认知,瞬间被颠覆了。
在他的记忆里,皇庄,说白了就是皇家田产,规模大点的皇家农场。收租子,养些牛马,顶天了再建个小院子方便皇帝偶尔过来体验农家乐。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叫庄?
这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皇家别苑!
林川牵着她的手,迈步走入庄园。
一步踏入,就是另一个世界。
城中的喧嚣与尘土被高大的院墙彻底隔绝,只余下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入眼便是蜿蜒的雕梁画栋长廊,廊外假山堆叠,奇石嶙峋,一道清澈的溪水从中穿行而过,发出潺潺水声。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繁花绿树之中,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芸娘的脚步慢了下来,仰着头,眼底映着这片望不到边的景致,整个人都呆了。
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好看的园子。
“芸娘!”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秦砚秋和陆沉月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小桥上,看到他们,立刻欣喜地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张小蔫抱着咿咿呀呀的林衍,咧着嘴跟在后头。
“姐姐!”
三人见了面,叽叽喳喳地围住了芸娘。
芸娘见到她俩,终于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我的天,这地方也太大了吧!”
“何止是大!”陆沉月凑到芸娘耳边,“我方才想找个茅房,问了两个丫鬟,绕了好半天,差点没把自己走丢了!你说吓不吓人?”
芸娘一愣:“还有丫鬟?”
“嗯呢!六十多人!都是宫里头送来的。”陆沉月吐了吐舌头。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林川看着她们笑闹,也走了过来。
“不告诉你!”陆沉月冲他做了个鬼脸,拉着芸娘就往园子深处跑,“我们去探探路,免得以后真走丢了!”
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一旁的林衍,从看到林川开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就没离开过他,此刻见他走近,更是激动得不行,咿咿呀呀地张着小手,整个身子都往前探,急着要他抱。
“臭小子,知道谁是你爹了?”
林川从小蔫怀里接过儿子,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他单手抱着儿子,感受着怀里温热柔软的小小一团。
这便是他征战沙场,斡旋朝堂的意义。
秦砚秋走到他身边:“侯爷……”
两个字一出口,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林川拉起她的手,哭笑不得:“还是换回去吧,听着浑身别扭。”
秦砚秋先是想忍住,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最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脸颊泛起一层红晕,比园中的春花还要动人几分。
“是,将军。”
这一声称呼,自然又顺耳。
林川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
就在这时。
王铁柱穿着管家服饰,领着一队仆役,从长廊的另一头快步走来。
在数步之外停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启禀侯爷!”
“庄内一应事务,人手名录,田契账册,皆已备好!”
“请侯爷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