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刘志学在海防港区小楼的办公室里，收到了杜光海发来的收款资料。
收款人是杜光海的妻子，银行在马来西亚，具体金额也列了出来，与饭桌上说的二十来万美元相差不大。
刘志学核对过后，便安排人办理汇款，款项汇出，又把回执发给了杜光海。
杜光海很快打来电话，谢过他，说已经通知妻子留意到账，等自己的回款下来，就把钱还给他。
“你先让嫂子把房子的事情办好。”
刘志学靠在椅背上，没有跟他客气来回，也没提去工厂的约定，说完便挂了电话。
手机放下以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汇款回执。
杜光海这笔钱要得很明白。
对方已经察觉自己对黎德诚的生意感兴趣，想弄清参与的人和各自的分工，借着家里买房周转，向自己收一笔好处，嘴上说以后归还，只是让两个人都好开口。
自己若还惦记着到期收钱，这二十来万美元就白花了。
杜光海的聪明也正在这里，他没答应说出什么，甚至连刘志学想问什么都不提，只在钱的事情说定以后，邀请他去工厂谈下一批供货。
到时候见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话，都由刘志学自己留意。
真有人问起，他带的是已经做过生意的买方，谈的是交期和验收，哪一件都有正常的理由。
可杜光海明知道自己想查什么，还特意把自己带过去，让自己看见以前不让接触的事情，这就已经是在出卖黎德诚了。
不过他做的很高级也很小心，不过黎德诚会不会发现就另说了。
刘志学并不打算提醒他。
杜光海跟着黎德诚这么多年，有些事比自己明白，用不着别人教他怎么替自己考虑。
此前几批买卖做下来，海晟的仓库实际接过货，韩国那边也收了货，可问到生产和技术，刘志学能直接接触的仍然只有杜光海，再往上便是黎德诚。
黎德诚同意卖货，就有人把货送来，具体由谁组织生产，技术人员听谁安排，出了问题又由谁出面处理，他始终没有机会亲眼看一看。
如今总算能往里面走一走了。
当然，杜光海到底知道多少，愿意让自己看到哪一步，现在都还不好说。
一趟工厂能见到的也有限，刘志学没有指望花这笔钱就把所有关系弄清楚，他要先看到实际做事的人，往后的事情才有办法继续查。
他将回执收好，拿过下一批货的采购要求，重新看了一遍。
既然是去谈生意，该谈的事情就得准备好。
几天后的早晨，杜光海开车到海防接上刘志学，带他前往已经约好接待的提炼工厂。
出发前，他告诉刘志学，同行人员和这次要谈的事情都已经报过去了，到了先去办公楼，厂方会安排人接待。
刘志学把装着采购要求的文件袋放到膝上，系好安全带。
车离开市区，沿着公路往前开，最初路边还有连排的饭店和修车铺，到了后来，村落渐渐少了，隔着一片田地才能看见几栋房子。
杜光海脸上的淤青已经不太看得出来，开了一段路，换了个坐姿，说这边货车多，不能光看路程算时间，碰到前面堵住，多耽搁一两个钟头也平常。
前方刚好有辆满载的货车慢慢转弯，他松开油门，等那辆车过去，才抬手指了指岔出去的路。
“从这里往里走，能到供料的矿区，矿料平时就是从那边拉出来，再往厂里送。”
刘志学朝那条路看了一眼，路口有间补轮胎的棚子，墙边摞着旧轮胎，货车后轮碾过破损的路面，车身晃了晃。
“这段路下雨也能走吗？”
“能走，就是慢，装得重，司机也不敢开快。”
杜光海等对向的车道空出来，超过前面的货车，接着说，自己安排货的时候，得先问矿料有没有送到厂里，若赶上下雨路不好走，光催交货没用。
这些话他以前很少对刘志学提。
之前谈供货，他只会报一个能交货的时间，遇到需要等的事情，也多半说还得协调，刘志学从他嘴里听到的是结果，很难知道究竟耽搁在什么地方。
现在他把矿料进厂的路指了出来，连自己排货时先问哪件事，也顺嘴说给了刘志学听。
刘志学记住那间补胎棚和岔路的位置，仍然只聊运输。
“那我跟买方说交期的时候，得把这段时间考虑进去，省得船订好了，货还没出来。”
“所以今天当面谈一谈最好。”
杜光海道。
他没有看刘志学，留意着前方一个骑摩托车的人，等对方靠向路边，才把车速提起来。
又往前开了一段，公路分出另一条路，一辆厢式货车打着转向灯驶了过去。
杜光海放慢车速，朝那个方向看了看：“厂里成品出来，往河内方向送的车走那边，到了仓库再安排后面的运输，不用跟着拉矿料的车往山里绕。”
他说起自己经手的一些货，出厂以后先送到河内城外的仓库，到了仓库还要复磅、取样，办完了才能接着往外发。
“到港口已经晚了，再发现数量不对，你让车回来补，来回都耽搁。”
说到这里，杜光海摇了摇头，伸手把空调风口拨开了一点。
他讲的都是自己平时经手的事情，刘志学有些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说了出来。
矿料从哪边进厂，工厂做完以后往哪个方向送，仓库又在其中承担什么事情，随着路上的这些闲话，渐渐有了可以对照的地方。
刘志学自己管着仓库，当然知道复磅取样是怎么回事，此时听进去的，是这些货在到自己手里以前走过的路。
老杜收了钱，已经开始办事了。
他没有追问这几处地方分别归谁管，只记住杜光海说的是哪些货，也没有把这些安排套到所有品种上。
车又经过一个村口，往后的路边便很少见到人家，坡地上长着杂草，偶尔有运货的车迎面过来。
刘志学原以为工厂还在更远的地方，直到车转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了一段围墙，墙后的厂房屋顶接连露出来，才发现已经到了。
杜光海沿着围墙开了一段，车停在门岗的横杆前。
他降下车窗，向走来的门卫报了姓名，又把刘志学介绍为这次约好来谈供货的海晟负责人。
门卫低头查了登记，核对同行人员和来意，回到岗亭里打电话。
杜光海没有催促，坐在车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卫放下电话，出来示意他们先去办公区域，随后横杆才升起来。
车驶进大门，刘志学把目光投向窗外。
一侧是卸料的场地，货车在空地上依次停着，有人站在车旁招手指挥，隔着厂区道路，另一边则是成排的仓库，宽大的卷帘门前有叉车来回移动。
再往里面，是连在一起的厂房屋顶，道路到了前方又分出去，部分地方被建筑挡住，从车里根本看不到尽头。
刘志学坐直了些。
来之前，他知道这里承担着提炼生产，也知道能持续供出那些货，规模不会太小，可到了眼前，才发现自己原先想得还是简单了。
自己接到的那几批货，放在这样一套不断运转的生产体系里，只是流出去的一小部分。
他还看不出每片厂房具体做什么，更不知道里面分别由哪些人负责，但眼前的规模已经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太多事情尚未摸清。
杜光海按门岗指的方向，将车拐向办公区域。
刘志学沿着道路继续往里看，直到一栋办公楼挡住视线，才收回目光，把膝上的文件袋拿好。
车在楼前的停车位停下，杜光海熄了火，两个人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