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后，刘志学拿着文件袋，跟杜光海一起走进提炼工厂的办公楼。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大厅里，见到杜光海，笑着迎了上来。
杜光海跟他握了手，侧身向刘志学介绍：“这位是陈文安博士，厂里工艺方面的事情由他负责。”
陈文安是越南人，穿着灰色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笔，听到介绍，主动伸出手。
“这位是海晟的刘总，我们长期合作的伙伴，今天过来协调下一批供货。”
两人握手的时候，杜光海又对陈文安说，自己还要去处理些事情，请他按厂里同意的范围，带刘志学参观，有关交期和验收的要求，也帮着看一看。
“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陈文安答应得很痛快，杜光海朝刘志学点了点头，便沿着走廊往里面去了。
陈文安把刘志学领进旁边的接待室，倒了杯水，请他稍坐，自己去拿参观要用的东西。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顶安全帽，将帽子放在桌边，笑着说：“杜先生昨晚还特意给我打电话，让我好好接待你。”
“给你添麻烦了。”
“刘总不用客气，我以前经济上很困难，杜先生帮过我不少，后来这份工作，也是他牵线介绍的。”陈文安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诚恳：“他的事情，我肯定要认真办。”
刘志学端着水杯，听他把这段关系说完，才问：“我第一次过来，哪些地方方便看，你提前告诉我，免得走错了地方。”
“参观已经安排好了，你跟着我走就行。”陈文安抬手示意他放心，又道：“你是杜先生带来的，也算自己人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刘志学笑着应下，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杜光海为什么要找这个人接待自己了。
陈文安熟悉工艺，知道厂里的东西怎么用，又受过杜光海的帮助，杜光海交代下来，他自然愿意多花些心思。
从刚才这些话看，他对自己的来意也没有什么怀疑，只当是杜光海信任的合作商，需要了解生产，好把后面的买卖做顺。
杜光海把人挑得很合适，自己先走开，留一个热心又懂行的人陪着，刘志学想了解的许多事情，便能借着参观问出来，用不着由他亲口交代。
陈文安看过采购要求，问了几处验收的细节，便招呼刘志学出门。
两人在楼下领了防护用品，陈文安交代了行走路线和不能靠近的地方，带他沿厂区道路往卸料区走。
卸料场旁边有一道通往车间的宽门，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运料的车辆在另一侧绕行，参观的人只沿划好的通道走。
陈文安指着场地介绍，送来的矿料先要取样，看看里面有什么、含量多少，再决定后面怎么处理，不能一车拉进来就直接往设备里倒。
需要破碎、磨细的先做这些处理，再经过相应的化学处理，把要用的成分转到溶液里，去掉不需要的杂质，后面才轮到分离。
随着他往前走，刘志学看见了成排的槽体，管道沿着支架伸向厂房深处，有些地方只能隔着栏杆看，陈文安便站在通道边解释用途。
“稀土里面有很多种元素，混在一起的时候，卖不出分开以后那个价钱，买方也没办法直接拿来用。”
陈文安比了个分开的手势：“我们要把它们一项项分出来，再把杂质降到买方要求的范围，这中间要反复处理，不能只过一遍。”
刘志学以前请教过韩国的行家，对这些说法并不陌生，如今有眼前的设备作对照，才知道那些工序在厂里占着多大的地方。
他顺着交货的事情问，前面的料已经进来，是不是就能确定成品什么时候出来。
陈文安摇头，说还要看料的情况、正在排什么产品，分离提纯以后，也没有全部做完。
有的产品要沉淀、过滤，再经过烧制，做成氧化物，有的还要往后加工，做成金属，使用的设备和花费的时间都不一样。
说着，他指了指道路另一侧的厂房，那边便有后续加工的区域，不往里面走。
“所以你们要的品种和验收要求，最好一开始就给清楚，临时改了，前面做好的东西也未必能直接交。”
“这个我明白，买方的要求我会先确认好。”
刘志学看着他指过的厂房，又问起检验。
陈文安解释，生产过程中也要取样检查，做完以后再按产品要求检验，合格的才入库待运，仓库那边核对数量，替代不了这里的质量检测。
两个人沿通道继续走，绕过一处正在运转的车间，前面有片作业区安静下来，外围拉着警戒带，拆下的管道放在地上，工人正把新的管段搬过去。
刘志学放慢脚步：“这里在检修吗？”
“前些天发生了泄漏，死了两个人，这段管道要换，换好检查完，还得恢复生产。”
陈文安停在警戒带外，朝里面看了一眼。
刘志学看向那截拆下来的管子：“以前也出过这种事？”
“伤亡经常有，原因不完全一样。”
“死者家里怎么安排？”
“有管事的人处理这些，我负责查清故障，把生产恢复起来。”
陈文安说完，便转身指向旁边的设备，告诉他这一部分平时怎样配合前面的处理，并没有再提那两个死者。
刘志学听着，目光还在工人身上。
里面一个工人戴着普通口罩，弯腰扶住管段，袖口往上滑，露出小臂，另一个蹲在接头旁边，脸前没有挡飞溅的面罩。
站在附近检查的技术人员却穿着防护服，手套包住袖口，面部也有防护，隔着一段距离指着管道，让工人调整位置。
同一个地方，靠得最近、实际伸手干活的人，身上的防护反倒少得多。
刘志学想起上次在矿山见到的坍塌，洞里还有人敲击，矿方却嫌救援耽误出矿，连把人救出来以后要花的治疗费都算了进去。
这里死了两个人，陈文安关心的是故障查清没有、设备什么时候能重新开起来，工人仍穿着这身东西接着干。
过去的伤亡没有让他们改变做法。
在这家工厂，底下的人得继续承担危险，出了事情，再交给专门管善后的人去办，生产照样往下排。
陈文安已经走到前面，回头招呼了一声，刘志学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随后看的设备，维护得要仔细许多，管线标识清楚，旁边挂着检查记录，陈文安谈起它们，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一些。
走到检测区域，他隔着玻璃向刘志学介绍里面的仪器，说买方有些杂质限量要求很严，含量很少也得测得出来，否则整批货都可能被退回来。
陈文安的语气很肯定：“这些仪器要定期校准，维护的钱省不了，测出来的结果不准，后面就没法交货。”
他说起哪个环节需要复核，也解释得很仔细。
刘志学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工作，刚才工人扶着管道的样子仍在眼前。
厂里知道哪些地方需要花钱，也舍得为产品质量花钱，至于工人的防护，就能省下去。
货不合格，买方会拒收，钱进不来，底下死了人，却可以由管事的人另行处理。
陈文安带着他往前走，又介绍了一套控制加料的设备，说它能让生产时的用量更准确，减少不同批次之间的差别。
刘志学听到此时，已经大致弄清矿料进厂后怎样一步步变成待运的产品，也更确定这座偏僻工厂有远超过普通小作坊的能力。
可这些工艺是谁带来的，设备又靠谁弄到这里，背后还有哪些人支持，仍然没有答案。
等陈文安介绍完那套设备，刘志学顺势问：“这些技术和设备，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