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的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守门的小厮冬风死死拦在月亮门前，张开双臂，却寸步不让：“二爷，各位族老，老爷还在诊治，你们这会子不能进去！”
“大夫说了，老爷此刻需要静养，谁都不能打扰！”
“滚开！”王茂才的声音又急又厉，带着几分蛮横，“我才是这家里头的主子，我来看我爹，还要你一个奴才点头？”
他说着，抬脚就踹了过去。
冬风被踢得一个踉跄，滚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不敢让开，咬着牙爬起来，又冲上去拦在月亮门前，语气之中都带了哭腔，却还是死死堵在那里：“二爷，现下您不能进去！求您了，等大夫诊治完了再……”
“反了天了！”王茂才怒不可遏，抬脚又要踹上去，“你个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拦我？信不信我今日就把你发卖了！”
冬风吓得以手护头，紧紧闭上眼睛，脚下却是动也未动。
他以为自己这一脚挨定了，少说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就在王茂才的脚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二叔，你这是作甚？”
王菀之从主卧内快步走了出来。
她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眶虽然还是红的，可脊背挺得笔直。
她站在院中，示意冬风退下，又看了看王茂才身后跟着的三四个族中长辈，神色平静的道：阿爷如今正需要静养，二叔，您难道不清楚吗？”
王茂才被侄女这态度刺得心头火起，可他也清楚今日是来制伏这丫头的，可不是与她吵架的。
他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指责，“菀之，老爷子这些年这般纵着你、宠着你，越发让你恣意妄为了。”
“你瞧瞧你，因着你嫁人的事情，将你阿爷都气病倒了。如今我带着族中长辈来看你阿爷，你就这般将长辈拦在门外？”
“你这也忒跋扈、忒霸道了些！”
王菀之没有接话，目光从王茂才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几个族老身上。
三叔公走在最前面，虽拄着拐杖，但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的光。
他方才被小厮拦着，心里本就不痛快，这会子见王菀之出来，也没有要请他们进去的意思，脸上更挂不住了。
他对王老爷子早就有意见。
老大这些年把家业全交给一个黄毛丫头打理，他们这些族亲连口汤都喝不上。
那丫头把铺子、田庄管得跟铁桶似的，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们想占点便宜都没处下手。
前些日子王茂才一上门来找，说是想法子让这丫头嫁出去，他们几个老家伙没怎么反对，便都应了。
又不是卖了她，不过是让她嫁个人罢了。
一个姑娘家，迟早是要出门子的，霸着娘家的家业算怎么回事？
三叔公拄着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板着脸，带着长辈教训晚辈的口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菀丫头，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城中都在传扬你与林家的婚事，闹得满城风雨的。你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
“为了族中其他未出阁的闺女着想，该嫁人便嫁人吧，别因着你一个人，坏了全族姑娘的名声。”
“三叔公说的是。”旁边另一个族老跟着附和，“你阿爷这病，也是被你气的。你若早点嫁了，他老人家心里没了挂碍，说不定这病还好得快些。”
“可不是嘛。”又一个族老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你一个女娃娃，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
“你阿爷疼你，由着你胡闹，落下一个强势、手段厉害能是什么好名声不成？”
王菀之站在院中，听着这些所谓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软刀子，一下一下地往她心口上戳。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三叔公的是非不分，二叔的倒打一耙，其他族老的不忿与不耐，以及二叔的洋洋得意，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眼里。
王菀之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从容淡定的看清楚这些人的丑态后道：
“三叔公，各位族老，阿爷如今尚未清醒，诸位要说的，我已经听明白了。”
“只是阿爷的病，究竟因何而起，等阿爷醒了，自然会水落石出。至于我的亲事人选……”
她顿了顿，努力镇定的道：“阿爷早就帮我定下，就不劳诸位操心了。”
众人瞬间愣住，很显然没想到王菀之会这般说。
王茂才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旋即冷笑一声，“菀之，你不要说谎话搪塞我们了！什么亲事人选？老爷子什么时候给你定过人家？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阿爷是怕我女儿家脸皮薄，又怕旁人说闲话，所以一直未曾对外公开。”
“哼，我看着分明是你在这里混淆视听，拖延时间，你以为编出个莫须有的人选来，就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王茂才不吃这一套。
他盯着王菀之看了片刻，嘴角忽然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这丫头，中计了。
他知道这丫头不好糊弄，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在乎那个人是谁，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定了亲，甚至不在乎她说的是真是假。
他只要她愿意嫁出去就好！
王茂才往前又走了一步，缓和了语气追问，“菀之，你就说那人是谁？”
“二叔答应你，只要你愿意嫁，对方无论是什么人，哪怕是个贩夫走卒，只要你自己点了头，二叔这回都绝不阻拦！”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感人肺腑。
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真要以为这位二叔是个处处为侄女着想的好长辈。
可王菀之听得出来，只觉十分刺耳心寒。
王茂才此刻只在乎一件事。
侄女马上嫁出去，离开这个家，交出管家权。
只要她出了这个门，这王家的家业，就是他王茂才的囊中之物。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了回来，追问道：“菀丫头，你二叔这话在理。”
“你既然说定了人家，那是谁家的？说出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好替你参详参详。”
“是啊，说出来吧。总不能你说定了就定了，连个名姓都没有，叫我们如何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