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阵阵吵闹声,丝丝缕缕的传入内室。
郑怀明却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忙着整治王老爷子。
他手指稳健,快速取下银针。
王老爷子的面色比起方才已经好了些许,灰败之中透出一点微弱的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就在最后一根银针离穴的那一刻,王老爷子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郑怀明低下头,看见老人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喉结上下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片刻之后,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目光涣散,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王老爷?”郑怀明轻声唤道,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王老爷子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过来,落在郑怀明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虽然缓慢,却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院子又一阵喧哗声透过窗棂,清晰地钻进了屋里。
“菀丫头,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了族中其他未出阁的闺女着想,也不该总这般赖在家里。”
“你一个女娃娃,这些年手伸得太长,落下一个强势、手段厉害的名声,能是什么好事?”
“........”
那些声音,字字句句,像钝刀子割肉般清晰的传了进来。
王老爷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听出来了,那是三房族弟的声音,还有他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
他们趁着他病倒,逼他的孙女嫁人,逼她交出管家权。
愤怒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冲得他脑门嗡嗡作响。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枯瘦的手掌撑着床板,手臂抖得厉害,却怎么也撑不起来。
他想出去,他想站在菀之面前,替她挡住那些豺狼。
郑怀明见状,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稳稳地将人按回了枕头上。
“王老爷,您此刻千万不能激动。”
“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若是您此刻有个好歹,那王姑娘日后才是更没了依仗。”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了王老爷子的心口上。
他僵住了,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随即眼眶慢慢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他心疼啊,心疼那个没了爹娘、心疼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到头来还要被自己的亲人这样逼迫。
他歪斜着嘴角,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认得他。
郑大夫的小儿子,回春堂的小郑大夫,还是乡君的师兄,
医术好,人品端正,而且……还未婚。
王老爷子从前是自己有私心,一心想着只要孙女未嫁人,他王家就有人帮他守着。
可现在,他一倒下,孙女就被这些不怀好心的豺狼逼迫至此。
他想通了,也想清楚了,他身子现在不定什么时候不中用了,在他还没闭眼前,要将孙女的婚事定了,家中事宜处理了。
乡君的师兄,他自然也是相信的。
这般想着,他似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他猛地抬起手,僵硬的手指死死攥住了郑怀明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求你……娶……她……”
郑怀明神情怔忪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那僵直的手指箍得他手腕生疼。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透过半掩的窗棂,他隐约能看见院中那个纤细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一群虎狼之间,单薄得像狂风中的一株细竹。
他眼前忽然闪过方才的画面。
她跪在床前,眼泪无声地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掉下,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孤寂中带着几分倔强。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要拒绝。她是侄女郑慧的手帕交,他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
这算什么?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他郑怀明行医多年,自认行事光明磊落,怎能占这样的便宜。
他动了动手腕,想要抽回手。
可那双手握得太紧了。
王老爷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恳求,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淌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两人僵持片刻,郑怀明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王老爷,我可以现在站出来,替王姑娘解围。”
“但婚姻一事,还需王姑娘自己愿意。我不能替她做主,也不该替她做主。”
王老爷子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力道忽然一松。
他没有生气,更没有失望。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郑怀明,浑浊的双眼里盈盈地泛着泪花,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个年轻人,是值得托付的。
郑怀明轻轻将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让其好好休养,莫要再轻易动怒,只有恢复好了身体,才能护住他们姐弟。
安抚好王老爷子,他这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掀开门帘的那一刻,院中的声音清晰地灌入耳中。
“菀丫头,你二叔这话在理。你既然说定了人家,那是谁家的?说出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好替你参详参详。”
“是啊,说出来吧。总不能你说定了就定了,连个名姓都没有,叫我们如何信你?”
王菀之站在院中,被一道道目光逼视着,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她面上镇定,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说出了焦急之下说了阿爷已给她定了亲事,可那人选是谁,她根本编不出来。
她一边应付着族老们的追问,一边拼命在脑子里搜刮着可以拿来应付的人选。
这两年她一心扑在家业上,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
此刻她甚至隐隐有些后悔。
若是早做打算,哪怕寻个傀儡、找个幌子,也好过现在这般被动,被人以亲事做筏子,连个挡箭牌都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