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梁朝臣们的眼中,这个事情是十分清晰的。
北渊提出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要求,大梁君臣便以另一个更不合理的要求,打算来堵住北渊君臣的嘴,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原本这是一个很艺术,很委宛的拒绝,让彼此都保全了几分颜面。
就好像一个男人追求一个女子,女子不好直接拒绝,便提出了些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要求。
结果,男人居然头铁地做到了。
就如同现在的北渊一样,对大梁的不合理要求,让人意想不到地表示,我可以。
这不就把大梁人架住了嘛!
对个体的女子而言,她可以耍个无赖,但作为朝廷,这个无赖还真不好耍得出来。
对大梁君臣而言,大家都不傻。
他们都十分清晰地明白,北渊既然愿意答应如此离谱的要求,愿意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肯定是有更巨大的图谋,可以得到更大的好处的。
什么【我们割让六个汉人州,只求亲眼看一看齐侯】这种话,谁信谁傻子。
北渊皇帝和朝堂如果真是这样的水准,那他们和北渊这个政权,早该一起死得不能再死,被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中化作飞灰了。
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割让六个汉人州的要求是大梁提出来的,你大梁作为天下正统,自称礼义之邦,该不该讲信用呢?
但讲信用的代价便是让齐侯去北渊,任人宰割,这代价又有谁能承受得起呢?
北渊使臣仿佛猜到了大梁君臣的心思,朗声开口,狠狠补刀,继续将大梁君臣朝火堆上架着,“先前陛下和贵国公卿质疑我朝之诚意,如今国书在此,我朝陛下之大印在此,六个汉人州,乃是我朝之膏腴,愿悉数割让以换取此行,可见我朝之诚意否?”
启元帝默默合上手中的国书,“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这种时候,但凡有脑子的也知道,陛下不是真的在问你的见解,而是想要寻求一个台阶。
作为政事堂首相的郭相见状,不得不承担职责,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事关重大,不如请使者先下去歇息,待我们商议之后,再行确定?”
启元帝缓缓点头,“准奏,贵使便先下去休息吧。”
对此,北渊使臣倒也没反对。
他十分清楚,南朝君臣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答应的。
他的神色之中也没有露出半分骄横或是得意,依旧十分恭顺地欠身行礼,“外臣静候陛下吩咐。”
说完,他转身,又一次走出了朝堂。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身后的目光之中,没有了嘲讽和鄙夷,有的只是对狠人的尊重。
就好像瞧见打架的时候,先往自己身上扎几个血窟窿的狠人一样,别管最后这架能不能打赢,这架势绝对就让人不敢轻视。
等众人走了,朝堂上,启元帝也没有讨论此事。
而是在散朝之后,在勤政殿,和朝堂重臣们一起,开了一场小会。
这架势,也进一步证明了,此事对大梁的重要。
在勤政殿中坐定,新帝扬了扬手中的北渊国书,“诸位爱卿,这儿也没有外人,诸位皆是我大梁之贤达,此事该如何处置,都议一议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都鸦雀无声。
因为,这事儿实在是太敏感了。
毕竟对象是齐侯啊!
如果说些不好的话,齐侯将来如何饶得了他们?
且不谈齐政能不能真的在政斗之中赢过他们,他们谁会愿意无缘无故地凭空惹上齐政这么一个敌人啊!
启元帝仿佛也知晓他们心头的顾虑,开口道:“此事事关重大,诸卿宜畅所欲言,否则当令我大梁为天下之笑柄。朕亦会与齐政解释,必不使他因此而有任何怨言。”
是的,今日这场朝会,齐政依旧没有参加。
自打他大婚之后,他已经数次缺席朝会了。
也就是他还时常进宫与陛下单独议事,否则那渐失圣宠的猜测,恐怕就要从最善于见微知著的朝堂官员和中京百姓口中生出了。
毕竟就像中京百姓所说的,谁上了朝不重要,谁没上朝很重要。
此刻,听了陛下的话,众人又沉默了片刻之后,相对最不担心会得罪齐政的白圭率先开口。
“陛下,北渊愿意花费这样的代价,都要促成齐侯出使,足见所谋甚大,我朝绝对应该予以拒绝。但是,此事最关键的难处在于.”
他语气一顿,看了一眼启元帝,“此事乃是我朝率先提出,北渊根据我朝之提议,予以回应,咱们得讲信用啊!”
白圭的话,没什么营养,只是总结了一遍当前所面临的局面。
但作为一个议事的破冰,是合格的。
而随着他这一开口,其余人也陆续跟上。
“是啊,现在的问题是,咱们该如何回应。如果说咱们不同意,则必然失信于天下。我大梁乃是天下正统,行事自当遵圣人教化,为天下楷模。若无信,则必然为世人所轻,后人所笑。”
“其实,咱们要对付北渊,所图也不过那十三个汉人州,复大周故地。如果真的能够就这样,拿下六座汉人州,亦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咱们都知道,草原蛮族之国度,但凡能长久者,皆赖北境汉民之力。若其能主动汉化,聚拢汉民为用,则国朝之财政、制度,皆可得长久。如今北渊之国祚百年,便皆是十三汉人州之功劳。”
“这十三个汉人州,贡献了北渊朝堂半数以上的赋税收入和大量维系北渊拓跋氏统治的中下层官员。如果这十三个汉人州,我们能拿回来六个,对我们是增长,对北渊则不亚于割掉了一大块肥肉。此消彼长之下,北渊国力倾颓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对我们接下来的北伐,是极其有利的。”
听见众人的口风渐渐就朝着同意的方向偏了,兵部尚书韩贤立刻道:“话虽如此,但是齐侯对我大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牺牲齐侯而获取北渊六座汉人州,这是极其不划算的。”
“韩大人此言,自是不错。但是北渊皇帝不是亲笔承诺了,以北渊拓跋皇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必不会加害齐侯吗?这并不是牺牲齐侯以换取六座汉人州啊!”
“哼!诸位方才还在说,北渊人既然会选择用足足六个汉人州换取齐侯出使,说明他们必定所谋甚大。如今又说北渊不会加害齐侯,难不成北渊就真那么老实,愿意花六个汉人州的代价,请齐侯去游览一圈北国风光,让北渊子民一睹风姿?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也不是这么玩的啊!”
启元帝听着下方的议论,缓缓道:“按照明面上的条件,北渊皇帝以拓跋皇族和他自己的名声起誓,绝不会加害齐政,也不会囚禁齐政。同时,他们又愿意拿出六个汉人州的地盘,作为诚意,听起来,我大梁似乎稳赚不赔。但是.”
他看着下方众人,“咱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一定是有着后手的。所以,诸位不妨从他们可能动用的手段上,讨论一下。”
有着皇帝的指引,群臣们自然也有了清晰的方向。
事实上,绝大多数时候,这些朝臣们不是不聪明,而是不敢聪明。
皇帝没给明确的指示,你说错了怎么办?
宁可无功,不可有过,朝堂上和光同尘,岂能做那木秀于林之事。
抑或者在有些时候,尤其在你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没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皇帝也并不希望你的聪明,因为你的聪明或许就会打乱上面的计划,一句话就是:显得你了?!
但现在,有了陛下这句话,众人迸发出的智慧也立刻证明了他们足以立足在这个殿中。
“陛下,臣以为,北渊人玩了个花招,他们只说了他们不会加害齐侯,但如果有除开北渊人之外的人加害齐侯,那他们也能够说得过去的。”
“是的,齐侯到了北渊,所谓的北渊天狼卫,完全可以刻意放纵一些意图加害齐侯之人行那不法之事。而后他们再将这些作乱之人逮捕,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又让我们无话可说。”
“甚至,这六个汉人州,看似割让,也可以私底下串联乱党作乱,再复归北渊,毕竟如今这些地方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想要做到这些,还是不难。”
“或者说,他们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可以逼迫或者引诱齐侯主动投靠北渊,届时我朝先失齐侯,又丢掉了刚刚拿到手的六个汉人州,赔了夫人又折兵,就将成天下笑柄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将渊皇的算盘,掰扯得明明白白。
但是,众人的脸上却并未能因此露出半分喜色。
因为,想到了归想到了,距离能够解决,还差得远呢!
白圭开口道:“陛下,北渊皇帝的想法,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但当前的当务之急是,如今他们以道义和信誉来将我们架住,我们该如何回应?”
“君无戏言,陛下金口玉言,明确给了要求,反悔则伤陛下之声誉。我大梁又为天下正统,朝廷的行事不能效仿那蛮夷之邦的朝令夕改、出尔反尔。但我们又无法真的让齐侯涉险,此事,着实是难办啊!”
方才议事开始之时,白圭说了一段没有太多营养的话,算是做了一个开场。
此刻他这一番话,又算是一个总结,将众人的言论提炼出来,点出了当前大梁所面临的困境。
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建议。
郭相、顾相、赵相、以及刚入政事堂的宋溪山宋相,也同样没有。
其余众人,也同样没有。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最终的决断,只能是陛下和齐侯两个人自己商量。
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启元帝闻言点了点头,“如此,容朕好生思量一番吧。”
当散朝之后,吏部尚书李紫垣回到了府上。
书房之中,他将今日的情况,与幕僚说了。
幕僚听完,当即道:“东主,您糊涂啊!”
李紫垣皱眉看着他,幕僚立刻道:“东主您想啊,齐侯如今年纪轻轻,既有圣宠,又兼具功勋,论背景,他有孟夫子的文坛声誉加持,有老太师的门生故吏帮助,更与定国公和小公爷关系极佳。这样的人,只要不出意外,注定将在朝堂只手遮天多年,极大可能为一代权相。”
“如今这个机会,便是那个意外!可以让他亲赴险地,九死一生!东主就该极力促成此事,让他前去。甚至,只消将他的一些情报,告知江南党抑或其余的仇家,自有人在北渊境内取他性命。”
“如此一来,朝堂新一辈,有谁能是东主之敌手?东主将来之成就,必将赶超如今的郭相!”
幕僚唾沫横飞地说着,浑然没发现,李紫垣看向他的目光,渐渐带上了几分冷意。
“说完了?”
当李紫垣冷冷开口,幕僚这才从自己的才智挥洒中陡然惊醒,“东主,小.小人说完了。”
李紫垣盯着他,“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如果你记不住,你就可以离开李府了。”
幕僚闻言,身子一颤,连忙跪了下来,“请东主示下。”
“我是想入政事堂,我也想当政事堂首相,我更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成就一番事业。为此,我不惜违背恩师之命,甚至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与帝党暗斗,但是,这一切都是我大梁朝堂自己的事情!”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但我李紫垣还做不出那种,将大梁的栋梁,出卖给敌国的事情!就如同家族的兄弟,关起门来怎么争当家人都可以,我可以谁都不服!但若是对外,那就是一家人,绝不会干那背后捅刀子的事情!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希望你在为我出谋划策的时候,做到的事情!”
“听明白了吗?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幕僚抬头,看着那双冰冷而决绝的眸子,心神一凛,连忙道:“小人明白!”
待幕僚狼狈离去,李紫垣坐在书房,皱眉沉思。
他总感觉,陛下这一次的行径有些可疑。
在他看来,以陛下和齐政的关系,以齐政的能力和供给,这压根就不是一个能够摆在台面上来谈的事情,更不可能发生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它偏偏就是发生了,这让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继而,一个大胆的想法,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职中:
难不成这是陛下和齐政主动促成的?
不应该啊,他们图啥啊?
而他不知道,他的想不明白,也正是这一局有可能成功的原因所在。
就在李紫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匹快马一马当先,从北境直冲中京城。
那速度快得身后的亲卫,都有些跟不上。
经过数日的日夜兼程,凌岳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来到了中京城外。
一番通报,得到准许之后,他快马来到宫门外,匆匆入内,在内侍的引领下,登上了广宇楼的二楼,见到了阔别将近一年的启元帝。
见面,行礼,风尘仆仆的凌岳落座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陛下,决不能让齐政去北渊!”
启元帝没有询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个事情,而是主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开口道:“为何?”
凌岳一口饮尽,急切道:“这还用说吗?北渊狼子野心,一帮蛮夷,齐政一出国境,生死就悉数操控在对方手上。届时要么是直接被斩杀,以断我大梁擎天白玉柱;要么是如当初苏武牧羊之事,将其囚禁,而后行那威逼利诱之事情,欲使之投靠,而后为北渊效力!总之,他一去北渊,这辈子就算是完了!我大梁也算是完了!”
启元帝皱了皱眉,“可是北渊皇帝以其皇族列祖列宗之名声做保,断言绝不会如此行事,那北渊皇帝又能使什么手段呢?我们也会派些亲卫随行,齐政的安全应该是有保障的吧。”
“什么保障?咱们那点护卫顶什么用?!”
凌岳焦急道:“人家境内,随便派一支部队扮做马匪,就能让齐政丧命!”
他忽然眉头一皱,看着启元帝,面露狐疑,“不是,你不会和齐政又在打什么小算盘吧?我跟你说,这可不是在国境之内,到了北渊,人家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你们不论有什么小算盘,都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绝对!”
启元帝嘴角扯了扯,“老实讲,对于这个计划要不要实施,朕其实一直是心里举棋不定的。但有你这一番话”
他看着凌岳,缓缓道:“似乎,好像,也许,可能,真的能行?”
屮!
凌岳一愣,旋即起身就走。
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启元帝连忙道:“诶,你怎么就走了?”
凌岳扭头,一脸“悲愤”无语,赌气般地道:“臣身为边将,无诏入京,陛下要治罪吗?”
启元帝也觉得有些尴尬,尬笑两声,“替朕去看看定国公吧。”
凌岳扭头,大步离开,出了宫门,便直奔齐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