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话音落下,她便仿佛失了底气,惶惶垂落目光,轻移脚尖要往前走。
袁簇反不肯相饶,一手揪住渟云衣领扯的她身形略偏,跟着两人唇耳贴到一处,袁簇切齿道:
“我当你是惦记她下场,你倒真就给她求好胎是吧。”
说完顺势把渟云推开,又仔细往周遭看了一圈,立时大步往前走,任凭渟云小声喊了好几句“袁娘娘”,袁簇亦是没听见样。
她对谢府宅子里布局也算熟悉,新春馈岁时与渟云私话,曾到过谢府哥儿们练习射御的地方,现虽园中景致稍有变动,道路门廊总是没改的。
地方离谢老夫人院不远,辛夷早就被渟云打发回了院,袁簇又刻意迈的急,两人行走俱是利索,你走我追一盏茶间隙,就到了谢府射圃。
君子谈及六艺,书礼不必提,乃是修身齐家治国必备之道,射御则是贯穿日常生活,公子哥儿无有不涉猎者。
因此世家大族宅邸园林中,射圃亦是必备之所,供主家或来客练习娱乐。
谢府儒学传家,射圃之地器具用物固然比不得袁簇院里锋利精良,布置陈设却别添意境。
逢人间四月,偌大的草场一片幽绿茂密,踏径横平竖直交错其间,休憩之所则亭台楼阁水榭流觞概莫不缺。
射圃一墙之隔是谢府自家马苑,千里良驹难寻,但数匹好马皆是高头阔耳养的膘肥体壮。
打理此处的管事老头是谢府多年下人,对袁簇渟云二人印象格外深刻。
高门女眷不乏能驭烈马的巾帼娘子,但独自往射圃跑,半个下人丫鬟都没跟着的,活了大半辈子,老头莫说见过,听也不曾听谁说起。
上回来多问了两句,袁簇是个暴脾气,这会远远瞅着面熟,老头一躬腰,笑容满面迎到跟前问安。
渟云颔首回礼,袁簇丝毫不含糊,只说“捡喂饱了的马牵两匹来”,老头应声飞快,跟着大声吆喝喊旁儿小厮即刻去牵马。
渟云甚是为难,她在山上不曾碰过马背,到了谢府也仅作寥寥远观,唯独在晋王府襄城县主处,没少握缰。
这两年本就全然懈怠,又....
袁簇仿佛看出她心思,不等渟云推脱,闷声呵斥道:“进去再说。”
不多时小厮牵了马来,袁簇摊手要过缰绳,冷声道:“我自与你们姑娘进去玩,不必你等跟着,若有信不过,到你们祖宗处问去。”
老头连说不敢,上回事后,他特意打探过的,人是名震京都“宋不虚”的正头娘子,翁公是宋爻,儿子与府中大郎君是同窗,更兼本人给各郡主公主做过女箭师,独一份的殊荣。
袁簇抖了抖缰绳,盛气蔑过老头一眼,哼声道:“算你狗眼利索了些。”
说罢方牵着马往里,渟云侧身与老头插肩过,特点头算赔了个不是,心下大为奇怪,袁娘娘是时有口无遮拦,但刻薄为难底下人,好似闻所未闻。
何况这老伯一把年纪.....,有罪有过那也是谢府的下人,这回又殷勤,上回还盘问好一阵子呢,也不见得袁娘娘生怒。
来不及等她多想,袁簇前头催道:“还不快点。”
渟云无奈,叹气沉默跟在马蹄子后,一直随袁簇走到射圃深处,方见她解了缰绳,努头与马道:“自个儿玩去吧。”
马儿伶俐,转头倒往地上蹭了蹭背,起身撒着欢的蹦出好几步,适才漫步徜徉。
袁簇恢复常日模样,脚往草皮子上踩了踩,撩衣席地坐下道:“那词是什么来着,隔墙有耳,所以话不能在有墙的地方说,这儿好,这儿没墙。”
明明是个词不达意摸不着曲解,只她语气一本正经,听着不觉粗俗无知,倒洋溢出几分欢脱。
渟云转过一圈眼眸,入目唯翠色一层没过马蹄而已,的确是没墙。
没墙,就意味着不能藏人。
天上日头还勉强称得朝阳,浓夏未至,旭光艳而不烈,草皮子上寥寥晨露已尽甚是干爽,但凉气还存,覆手上去,依旧像是摸着了一汪水。
她多少是有些介怀,迟疑了倏忽,而后学着袁簇要就地坐下。
“谁告诉你,襄城县主的尸身没被丢到山野里去喂狗?”袁簇目视远方,嗤声问。
“啊。”渟云手撑在草面上还没完全坐下,转脸看了眼袁簇,续摸索坐好,恐袁簇还要责难,目光闪躲打量袁簇神色,悬心断续道:“无....无人告诉我啊,我猜的。”
袁簇淡漠道:“怎么,我能把你吃了?你这么能猜,怎么不去街边支个摊儿给人看相摸骨,也得俩赏钱,怎么猜的?”
没等渟云答,她自续道:“她是个女的,本来可以活,上赶着要去死。”语气是渟云从没听过的寥落。
渟云记起那天襄城县主临死呼嚎没得选,辩解道:“那不是,祖师说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她是个女的怎么就能活呢,覆巢之下....”
“怎么猜的。”袁簇冷声打断。
襄城县主尸身去向是宋府密事一桩,若非宋颃是经手的话,她都不可能知道。
面前傻子要能猜出来的,算什么密事?
“我...我在书上看到的。”渟云道:“汉武帝的太子起兵,他的臣子追杀太子,得了重赏。
可过了几年,他又为太子平反,把臣子杀了。
宋公比我读的书多,他肯定不会把襄城县主的尸身丢入荒野。
万一过几年,圣人又为晋王谋反,那宋公也能辩称事发仓促,从未有过对天家不敬,襄城县主的尸身还好好存在风水宝地呢。
如此未必能平息天子之怒,至少能在死罪中求得一线生机。
所以,我猜,你们就没有。”
袁簇回首,死死盯着渟云的脸,直盯的她眉目渐有怯懦,垂首问:“怎么了,我猜的不对吗?”
“那你拐弯抹角的找人给我递俩张死人黄纸做什么。”袁簇问。
“是...,谢祖母想替我谋个婚嫁。”渟云道,其实也还有别的,但这个更要紧,得赶紧解决了。
“哦。”袁簇点头,想了想煞有介事道:“
没看出来,那老太婆还有这副心肠,是是是,你今年有十五了吧,依着这城里头规矩,是要寻个婆家说媒定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