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旅程倒是平静了下来,不会再突然车顶上有人放炮仗,也没什么蒙面强人再出来抓人。
不过那天凌晨的事情还是在火车里流传开来,大半个火车的人都知道,他们这趟车闹鬼了,有人在天蒙蒙亮时候看到窗外有惨白的影子飘过。
当时有人听到的车顶奇怪声音,在张牧青等人混入众人中刻意引导下,也被归结为跟天花板弹珠声差不多性质的闹鬼。
拿到药后,霍元鸿也没闲着,先前那节车厢里很是古怪,他分明感受到心血来潮,但无论检查夹层还是看里面学生和教师眼神,都没看出什么异样。
尤其张牧青先前顺带检查的发现引起了他的兴趣。
“大人,那节车厢里一个老头不太对,衣服里放了把洋枪,但我看他的模样,确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书呆子,眼里没有煞气,不像是什么敢带枪的人却偏偏毫不在乎的带了把枪,这就是最大的违和。”
张牧青低声道。
“给我安排下,下站坐过去。”
霍元鸿道。
“好。”
无需他多说,张牧青便心领神会的去准备了。
到了下一站火车停站的时候,霍元鸿便下去换了身新潮的衣服,提着的包里带了把大口径洋枪和几颗手雷,拿着火车票登上了那些学生乘坐的车厢。
刚走进来,就见那个大冷天穿拖鞋的老头子坐在窗边,冻得脚趾都肿起来了,却依然不换鞋,翘着二郎腿专注的看着报纸,鼻梁有点托不住老花镜,镜脚滑到了鼻子中部。
老头子旁边隔了个位置坐着的是一个大概二十来岁的女孩子,身形高挑,穿着藏青短袄,袄内还有一层银狐衬里,立领衬得脖颈修长白皙,手里捧着一本讲解电码的书,眼神很是干净,让人看着很舒服。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怎么这时候在外面逛?”
霍元鸿在女孩子对面坐了下来,隔着一张桌子笑道。
“港口大学府的,刚做完一个社会调研,正要回去呢。”
女孩子的声音就跟眼神般,清澈,干净,对上霍元鸿的眼睛,落落大方的说道。
尽管她的眼神不带丝毫侵略性,但这份干净却像是一片镜子,能将对面的一切都映照出来,霍元鸿也自然察觉到不简单。
这种人,直觉太敏锐了,简单几句话就能摸出来交谈者的脾性,要做特务的话绝对是顶级的,原本他是为了接触斜对面老头才来的,现在看来,这个女孩子也有秘密。
不过他没什么好忌惮的,也并未掩饰什么本性,就这么正常交谈着。
聊了没一会,霍元鸿就得知这个女孩子叫谢泠音,留过洋,回来后作为电码方面的稀缺人才,在港口大学府做助理教授,家里也是有名的巨贾,祖父那辈出过二品大员,如今背景依然很大,是真正的豪门千金。
而旁边看报的老头,是研究神秘学的正教授,也姓谢,谢申火,是谢泠音的二爷。
“你买票的时候有没有听说啊,我们这节车厢闹鬼了诶,不少同学刚才都下车了,连一个老师都下车了……”
谢泠音道。
“你相信鬼吗?”
霍元鸿笑了笑,知道是自己跑起来模样吓人被当做鬼了,他向一旁推车过来的乘务员买了几杯柠檬水,放在谢泠音和老头面前。
“不太信,你呢?”谢泠音微微摇头。
“不知道,但就算真有鬼,也终会被活人超越,谢老教授是研究神秘学的,不知是怎么个看法?”
霍元鸿笑着看向那个老头。
“鬼当然有了,该尘归尘土归土却不肯走的不就是鬼,这个车厢里就有鬼,现在还在呐,但他没兴趣跟一般人过招。”
斜对面翘着二郎腿的老头扶了扶老花镜,漫不经心道。
“那要是鬼想害人,该怎么对付?”
霍元鸿似乎有些感兴趣的模样。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人够快,就能对付鬼。”
老头慢吞吞翻了页报纸。
“老谢你就别忽悠人了,神神叨叨的,对了,话说你是去哪呀?”
谢泠音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看向霍元鸿。
“我也去港口大学府,上班去。”
霍元鸿说道,这趟火车上最多的就是从沿线去港口的人,洋人送货也是送往港口,包括扒门总舵也在那里。
“你也是教职工?哪个系的呀?”
谢泠音有些好奇。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霍元鸿笑了笑,像港口大学府这样世界有名的顶级名校,通常学校保卫部副职就是武术圈的化劲高手,还会开设武术系,安排个人进去不成问题。
对面这个老头子不简单,要么是真的不会武功,要么就是功夫实在太高,在见众生走得很远了,才能如此完美的融入众生,返璞归真。
不过他也不会畏惧什么,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最快的当然是洋枪了,尤其他提包里的大口径洋枪,不管谁来了都是一枪开一个窟窿,防弹衣都没用。
既然对方选择了港口大学府,那他就也到那里练一练拳意,说不定会有什么特殊。
到了前面站的时候,他就让张牧青去联系人安排身份了,顺带查查这两人。
接下来枯燥的途中,霍元鸿见对方在看电码,就也借了本过来看看。
对电报这种能快速通讯甚至一定程度上保密联络的手段,他还是颇感兴趣的。
以他的心力强大,看书几乎就是过目不忘,尤其是思维运转速度极快,一页页翻过去,很快就有了大体了解。
看了一天书,第二天就能跟对方一起讨教如何解码了。
“你以前学过译电?”
谢泠音眼底闪过一丝几乎没法察觉的警惕。
“没,我只是学东西比较快,过目不忘。”
霍元鸿道。
在探讨了一番后,尽管在知识和实践方面,谢泠音更加丰富,但霍元鸿在恐怖计算能力下提出的一些奇思妙想,让谢泠音也是颇受启发。
彼此学术交流间,两人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火车又开了两站,便有了消息,给他安排了一个武术系特聘教授的身份,一个月五百大洋高薪,一应手续到时候接站的人都会给他带来,顺带在当地武行和几个门派也挂了个太上长老名头,方便有需要时候亮身份解决麻烦。
“大人,我手下人跟我说,看到谢小姐也下车了一趟,似乎是买吃食去,那边翻过这个谢小姐在学校里的资料,她除了在大学兼职助教授,还是调查局机要译电室的副室长,后面这个身份并不对外公开,只在局部范围知晓。”
站在熙熙攘攘的站台附近,假装同在一处摊位买橘子的张牧青压低声音道。
调查局就是天朝设立的一个对内外特务机构,里面机要译电室的副室长,这个级别已经不低了,而且能接触不少核心密文,这么年轻能坐上去绝对不简单。
“我知道了。”
霍元鸿道。
此时距离两人有几百米的地方,谢泠音戴了顶帽子走在站台人群中,眼神不再像先前那样干净,蒙上了一层冷漠,带着隐隐的疏离感,插着手来到一个摊位前,买了点花生,接过袋子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纸条。
“小心谢申火,那条消息尽速发出去。”
摊贩低声道。
“刚才坐我对面那人可以发展,查下他的背景。”
她也低声道了声,扫了纸条一眼,默不作声的塞进兜里,然后去一旁的熟食摊位看了看挂着的烧鹅,皱着秀气的眉头看了又看,摇头走开。
一连走了三处摊位,才挑了只烧鹅,用油纸包着回了火车。
此时,霍元鸿已经坐在了座位上,谢泠音走了过来,将烧鹅放在桌上。
“给,这里站台的烧鹅还是蛮不错的,就是假货很多,这只我看了是真的烧鹅。”
“谢了,我买了点橘子,挺甜的,尝尝。”
两人互相分享着在站台买的吃食。
火车继续行进了半天后,他们终于到站了,但意外的是,站台已经被巡检司封锁了,一名名巡检端着洋枪堵门,想下去都得检查了身份才能上下车。
霍元鸿自然是带了五六张如假包换的真证件备用,但港口大学府的那张才刚做出来,得出了火车后接站的人给他,现在站台遇上什么突发情况,接站的人也不知来不来得及找人跟巡检司那边打声招呼。
得知霍元鸿没找到证件,门口的巡检明显紧张了起来,六七支洋枪哗啦一下围了过来,站后面警戒的那队巡检也纷纷拉枪栓涌上来,有几个年轻巡检端枪的手都在抖,一副随时可能稳不住扣动扳机的模样。
霍元鸿看得有些无语,这些枪要是响了,他倒是不会有什么事,周围估摸着就得误伤一片了。
暴露就暴露吧。
他微微摇头,就要拿出那张本人证件,用其他证件在这里估摸着不好使。
“等下。”
已经下了车的谢泠音皱了皱黛眉,走回来拿出一本证件递过去,“我们是港口调查局机要的,正在执行特殊任务,包裹里是重要文件,一旦泄露后果你们自负。”
“调查局的?”
附近一个巡长走了过来,拿起证件核实了下真假,顿时跟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退开,让手下人赶紧让开去路。
似乎港口调查局机要是什么不能沾染的恐怖东西。
“你就这么随便带我出来,不怕我是要犯?”
下了火车,霍元鸿随口道。
“就算你真犯过什么事,只要不是叛徒,以你在译电上的才能,我都会保你无事。”
谢泠音道了声,双手插进兜里,朝着火车站外走去,谢老教授则是踩着拖鞋慢吞吞在后面走着,走着走着看到一旁的报纸,又买了份坐下看了起来。
“你们先走,我自己回校。”
谢申火挥了挥手。
“路上慢点。”
谢泠音喊了声,又转头对霍元鸿说,“倒是你呢,在不少人眼里看来,我们调查局可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管谁被我们盯上了都没好果子吃。”
“我没什么可查的,怕什么。”
霍元鸿随口道,他不管明里暗里身份都不怕查。
两人也没再说什么,继续朝着外面走去,谢泠音再次掏出调查局机要室的证件规避外面两道检查,两人便顺利出去了。
到了站台外,就有一人有些尴尬的小跑了过来。
“是邓老师吗,我是港口大学府武术系的何砚清,实在对不住,突然就最高等级戒严了,我们主任跟巡检司打声招呼都没来得及……”
武术系负责接待的人将一个包裹递上,不停擦着汗,他知道这次来的是一位很有分量的大教授,连他们主任都亲自过问此事,派了资历最深最机灵的他过来接站,结果竟然出意外了。
霍元鸿接过包裹,看了几眼聘请书和相关证件都齐全了,便微微点头。
“没事。”
虽说这边的人办事有点不靠谱,不过到了他这个层面,也不至于跟一个接待员计较什么。
“车已经备好了,就在那边。”
何砚清伸手一引。
“走,去学校。”
“你是武术系的老师?”
谢泠音露出异色。
作为东陆排名前列的顶级学府,港口学府的讲师大半都是公费留洋回来的,不少还是硕士,教授要求就更高了,基本以留洋博士为主,这年头公费留洋就是顶尖人才的象征,可见这座学府的实力雄厚。
作为天朝传统课程,武术系的老师要求更高,至少得是暗劲武师才行!
在港口学府,暗劲含金量就等同于留洋回来的硕士,这可是相当不容易,如今天朝最缺的就是各方面人才,硕士全国七十二州加起来都没到一千,有一本硕士学位在,还是含金量一等西洋二等东洋三等天朝的西洋硕士,走到哪都能得到重视。
可看霍元鸿的面孔还挺年轻的,比她大不了几岁,这就有些了不得了。
“听说这里生源不错,过来看看。”
霍元鸿笑了笑,便上了西洋车。
谢泠音也上来了,与他一同坐在后座,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又似乎有些挣扎。
待驶过一个路口时,她突然将头伸了过来,附耳用微若蚊呐的声音道。
“你是谁?”
“我就是我。”
霍元鸿道。
“帮我一个忙,暂时装作我的丈夫,替我应付认识的人,每扮演一个月我都会给你三千大洋,并会替你掩饰用假身份乘火车的事情,不管你先前做过什么,我都能压下去。”
谢泠音突然轻声道。
抱歉大家,今天回来晚了,想着不请假了,结果写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