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音的眼神依然干净,干净到不带丝毫异样情绪,就像一台不会受感情影响的机器。
作为有多重身份的人,她需要应对各种情况,直觉敏锐到非人,从这几日的交流中能感觉出来,眼前的男子对她有兴趣,但不是那方面的兴趣,而更像是在看稀奇动物的古怪感觉。
尽管不知道为何会这么看她,但至少能用,对她没有那方面兴趣的人可是难寻得很,最重要的是,对方看站台上洋人的眼神让她放心。
事关紧急,她必须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来避免一些急迫的麻烦,原本会内安排了一个成员假扮夫妻,这次就是去接的,只是还没见面那人就出事了。
在跟霍元鸿提出这个要求时候,她就已经做了两手打算,能演成最好,她也可以一步步将这个译电天才发展成自己人,如果演砸了,花钱请人演戏这种事被发现也不至于更坏。
“嗯?”
霍元鸿微微侧头,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可以,不过我对你二爷谢老教授的著述挺感兴趣,你去帮我偷一些他的手稿过来,作为交换。”
他想知道,那个疑似在见众生中走得极远的拖鞋老头,融入神秘学教授的身份是在做什么。
见众生,一代代实践下来最好的练法,就是成为众生中的一员,体验其他人的身份,否则只以自己的视角,见到的众生就容易狭隘。
但谢申火这个老头以大学教授身份在港口学府待得未免久了些,见众生也不至于一个地方待这么久,多半是有什么缘故让这个高手愿意留在学府里。
“好。”
谢泠音没有拒绝,接下来,她压低声音将一些关于自己的信息简单提了提,以免露出明显破绽。
“你记好了,我学过钢琴,但我不喜欢这个,所以在人前看到钢琴不要让我弹,除非那个场合确有必要,我也不喜欢授课,不要跟我聊课程的事情,可以跟我聊电码,也可以聊武术,我平日里最多的是在……”
开了约莫半个钟头后,他们来到了一处阔气的建筑群前,这里就是港口大学府了。
何砚清替霍元鸿办了下手续,然后就没什么事了,至于想不想讲课看他的心情。
手续办完后,何砚清便离去了,谢泠音跟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是中午回去吃,便趁着时间还早,带他熟悉了下校园里的环境,顺带互相都记一下两人的相关信息。
“这人工湖边时常会有情侣过来,也是二爷最喜欢坐着看报的地方……”
谢泠音指了指眼前的人工湖,介绍了声。
“坐一坐?”霍元鸿有点兴趣。
“好。”谢泠音也没什么意见。
两人并肩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来,注意到其他人投来的目光,谢泠音将不知何时戴上白色手套的手从兜里拿出来,五指纤细,略微有点僵硬的搭在霍元鸿手上,不过大冷天的手冻得有点僵倒也不是什么破绽。
霍元鸿一边打量着周遭,一边耳梢微动,以远超常人的耳力捕捉着附近一对对情侣的说话声。
这种环境,对他来说倒还是颇为新奇的,底层人他见识过,武术圈的顶层也见识过,但这种知识分子群体倒是很少接触。
凭借强大的心力,霍元鸿一心多用,在跟谢泠音互相了解信息的同时,也同时听着五六对情侣的交谈。
“还真有特殊之处……”
在学府里待了一阵后,霍元鸿就明显感觉到了拳意境界的进步,是在其他地方的数倍!
也不知是因为接触到了新的群体,还是地方特殊的缘故,但不管是怎么原因,只要对他有用就好。
相较于有清晰路径和原理的劲力、靠养补药的体魄,拳意这种精神层面玄之又玄的东西才是最难练。
“我父母住的地方是大学专门替教授建的住宅,本来说了回来给他们见见,这也是免不了的,刚才回来也跟他们提过你,要是准备好了,中午我们一起回家趟……”
谢泠音轻声道。
“行。”
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时候,两人离开学校,叫了黄包车,提了箱酒,买了点水果提着来到了学校附近一处住宅前。
谢泠音祖父是进士,干到封疆大吏,二祖父是举人,现在做了大学教授,父亲是州商会的副会长,母亲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在港口大学做系主任,几个叔叔也都是位高权重。
家世显赫,来说亲的自然也不少,其中一家让谢家也颇为满意,对方家里在商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还有着某路军阀的背景。
但谢泠音显然对此没兴趣,拖了一阵实在不好拖,又不好直接拒绝,这年头的军阀可不好惹,便索性跟家里说早已私自结婚了。
只不过霍元鸿大学老师的身份虽说体面,可跟谢家这样的名门比起来,也就跟小门小户没多少区别了,所以谢泠音才有些犹豫,不知道父母会是什么态度。
“呦,是音音回来了,这是……是姑爷?”
开门的是跟了谢母很久的佣人。
“王妈。”
谢泠音点了点头,和霍元鸿走进这处学校分配的教授住宅。
屋前有一个小花坛,修剪得很是整齐,两人进屋的时候,里面正传出炒菜的声音,屋子里有着壁炉,暖和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很有家的氛围,就像是这兵荒马乱、动荡不安世道的一处安宁之地,将喧嚣、沉重和战火都隔在了围墙外。
霍元鸿对这种温馨环境很是喜欢,一直在外到处奔波没放松过的疲惫也舒缓了些,想起了以前和父亲一起搬进的大房子。
“音音回来了,这位就是邓老师吧,你太客气了,还带什么礼物……”
谢父是个面容威严的中年人,坐在沙发上读着报,看到谢泠音和霍元鸿进来,他站起身来微笑着迎接,很是客气,拿了盘瓜子放在桌上,让王妈去泡几杯茶出来。
“坐,家里还有点瓜子。”
谢父招呼两人坐下,不久后,谢母也端了碗肉菜出来了,跟霍元鸿微笑着打招呼,同样很客气。
桌上摆着一盘猪肉白菜粉丝,一碗炒青菜,一碗炒鸡蛋,霍元鸿听谢泠音说过,这是谢家老两口平日里习以为常的饭菜,有肉有蛋,已经很不错了,谁也不会嫌差。
但今日自家女儿带着女婿回来,依然跟往常一样的家常菜,也不上酒,氛围就有些诡异了。
谢泠音、谢父谢母和霍元鸿在桌子旁坐下,王妈泡了几杯茶放在一旁,又盛了饭出来。
吃饭的时候,谢父和谢母聊着商会和学校的事情,询问着谢泠音这次出去的收获,也没冷落了霍元鸿,时不时会关心下他初到学校的感受,谢母还道在生活和教学方面有什么需要、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跟她讲。
可以明显感受得到,谢父谢母都是有着极好的教养,跟算是小门小户出身的霍元鸿聊天时眼里也不会露出丝毫倨傲,言谈举止都挑不出一点瑕疵,客气礼貌。
但谢泠音脸上的微笑却是一点点消失了,给霍元鸿夹了一些肉菜和鸡蛋,就放下筷子,静静的看着自己父母,也不说什么。
“音音怎么了,是菜不合胃口?让王妈再给你弄个炒菜吧。”
谢母关切的说道。
“不用了,您二位太客气了,谢谢。”
谢泠音道。
她又如何看不出来这屋子里氛围的诡异,自己父母的态度确实很客气,一点没刁难人,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种态度,换做她带同事回来,带好友回来吃饭都没毛病,但女儿女婿回来吃饭,作为父母的这样客气态度就有问题了。
客气,就是疏远,只不过出于良好的教养,谢父谢母不会将疏远挂在脸上,更不会阴阳什么,只是跟来了个普通女儿同事一样对待罢了。
谢母看着是在关心霍元鸿生活需要,一副亲近模样,其实就是学校领导跟新来老师正常聊几句罢了,领导关怀系统里的新人往往就是如同大家长般的模样。
被谢泠音怼了句,谢母也不再说话了,安静吃着饭菜,谢父倒是依然聊着近来港口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因女儿态度生气,很是和气。
霍元鸿则是毫不在意的管自己吃着菜,在哪都跟在自家一样松弛,武人食量大,吃得多很正常,没一会饭碗就见底了。
谢泠音起身帮忙盛了碗,用手帕替霍元鸿擦了擦嘴角,又夹了些菜,此时谢父谢母已经吃差不多了,她担心霍元鸿一个人吃尴尬,就拿起筷子陪着吃了起来。
眼瞧着第二碗米饭继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她忙摸出一张银圆券塞给王妈,低声让抓紧去外面多买几盒饭回来,顺带多带几个大肉菜。
谢家出门隔了一条街就是有名的酒楼,专门开在学校附近的,王妈很快就拎着两袋饭菜回来了,在厨房里用自家碗盘盛好了端出来,凑了六菜一汤,有烧鸭有肘子,倒总算是有点像样了。
第一顿饭草草收场。
吃完饭后,谢泠音称学校里还有事情,要先回去了,谢父谢母也没挽留。
“王妈,那箱水果拿给音音,她小时候最喜欢了。”
谢母喊了声。
“诶!”
王妈小跑着到一旁房间里,捧着一箱写着水果的东西出来给霍元鸿。
谢父看了眼水果箱子,又看了谢母一眼,没说什么,说是楼上还有份材料要写,就先上去了。
很显然,这箱水果不仅仅是水果,霍元鸿捧在手里手指敲了敲就知道,大概只有上面一层是水果,下面是书还是纸一样的东西。
谢母则是依然客气疏离的将霍元鸿和谢泠音两人送到了屋外,跟等在外面的司机说了声。
“老王,你送他们回去,水果抱着不方便。”
“好嘞。”
司机将西洋车开到两人面前,谢泠音先坐了进去,霍元鸿因为抱着箱水果,谢母帮忙在一旁开了下门。
“记得买辆车,等风头过了别忘了补婚礼,不要委屈了,不用喊上谢家和我那边的亲朋。”
开门擦肩而过的时候,谢母突然低声道了声,便若无其事的走开了。
两人坐稳后,司机就开车朝着学校驶去。
“箱子里是水果?”
谢泠音突然问了声。
“不只是。”
霍元鸿拆开绳子开箱,扒拉开表面那层水果后,就看到下面是厚厚的几捆银圆券,估摸着有一万块钱,都能买一套豪宅和一辆豪华西洋车了。
还有几件工艺精美的金首饰,这些钱财只要不胡乱挥霍,都能花一辈子了,寻常人家几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金首饰下面,是两张地契,一处是距离大学不远的住宅,另一处是在远些外地的住宅。
地契下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联系方式,都是在各界有影响力的人士,巡检司、教育界、商界、法院的都有。
看着藏在水果下面的东西,霍元鸿心头有些感慨,想起了自己的老父亲。
都是一样的演员,善于演戏。
他其实挺羡慕这个女孩子的,只要愿意的话,可以什么都不想,父母都在身边照顾着,不像他,对这种氛围有些陌生了。
“这是你的。”
霍元鸿将里面沉重的水果拿出,放在车后座,然后将放着钱财首饰和地契的箱子放到谢泠音腿上。
两人不是真夫妻,他自然不会拿对方的嫁妆。
谢泠音紧紧抱着箱子,使劲扭过头去看向车窗外,眼睛微微有点红。
这里距离大学挺近,开车五六分钟就到了,两人下车后,霍元鸿突然问了声。
“你打算瞒多久?”
“不知道。”
下车的时候,谢泠音眼神就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冷漠,似乎因为带丈夫回家不被待见而跟家里闹掰了,抱着水果箱子走进大学校门。
“值得吗?”
霍元鸿走在校园小径上,道。
“生在这个时代,没得选择。”
谢泠音微微摇头,“我父母还有其他孩子,但有更多人需要我们。”
“你看好住的地方了没?”
谢泠音沉默了下,又道。
“没。”
“晚上我去武术系接你,住我那边,要是分开住,又得有苍蝇嗡嗡叫了。”
谢泠音低声道。
……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霍元鸿出去了趟,看到张牧青已经在校门附近等着了。
谢家的环境他挺喜欢,但那毕竟不是他该停留的地方,外面烽烟四起,洋人到处制造恐怖掠夺资源,内部也是一团乱麻,投靠洋人的投靠洋人,救亡的救亡,南面军阀忙着瓜分地盘,也有人在尝试洋务,学洋人开厂造铁路建机场。
对于南面如火如荼的情况,哪怕当初有明面三个绝顶暗地里还有两个绝顶、高手如云的武林都未曾插手。
一是没余力,光是应对洋人高手就已经够忙的了,绝顶总不可能一年到头到处跑动,天朝那么大,走一遍就一两年了,时局还每年都在变化,一年年转下去就什么也不用干了。
二是文的搞文的,武的搞武的,各自发挥自己的优势救亡,抗洋锄奸、创造一个安全环境乃至诞生一位无敌的当世武仙才是武林目前该着重的方向。
论开工厂搞洋务,弄枪弄炮拉队伍,要真有一天这种实务需要以斩首为优势的武人去跨行搞,那天朝才是真的完犊子了,人才凋零得连练肌肉的都不得不顶上去舞文弄墨了。
北面因为世家前些年对洋枪封锁太强,现在依然压着,倒还算安定,各路军阀只是蠢蠢欲动,一个个买办商人也在尝试着搞实务。
随着枪炮越来越多,武林的影响力其实注定要削弱,但位卑不敢忘国,哪怕即将落幕,也要做好武林最后该做的事情,尽可能的铲除汉奸和敌对技击高手,以防己方干实务的人遭到洋人高手刺杀,才是武林在落幕前夕该为天朝出的最后一分力,也是向振邦生前留下的遗志。
至少于国于民有用,而不是高手深居简出苟且偷生的守着一亩三分地。
这也是他在从真界回来后,想做的事情,为天朝武林准备一个最盛大的谢幕,拖着敌寇的技击界和血裔一起走向冷兵器时代尽头,为后来者清路,也不阻碍后来者。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来这里除了因为谢申火老教授,起初其实是为了扒门之事来。
此时报纸上应该已经在准备刊印宣传抗洋锄奸了,他这边除掉一个大汉奸团体,夺回属于天朝的重要资源,用报纸宣发出去才好提振武林乃至各界信心,鼓舞更多人参与进来。
“大人,我查了查,发现扒门总舵是一明一暗,明的那处有高手去探过了,没什么东西,就一个明面上的堂口,一些无关轻重的扒手,至于暗的那处连抓到那伙扒手也说不出位置,他们每次进去都是蒙着眼睛被车拉着去,不认得路……
洋人要送上船带走的大药和其他珍稀东西,多半就是暂时藏在暗中真正的总舵……
据目前了解的情况,最有可能所处的位置,就是鸡笼城寨,那是港口附近最出名的三不管地带,在租界里面的一块飞地,天朝没有办法管辖,洋人没有管辖权,里面鱼龙混杂,藏了各种各样的人,昨日也有人瞧见一个白皮的洋人进了城寨,再没出来,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张牧青低声说着上午调查的情况,效率极高。
“火车站临时戒严是怎么回事?”
霍元鸿问了句,他没说过让张牧青调查此事,但作为一个称职的随从,这点主观敏锐意识必须要有,总不能他说一句对方才做一句。
“是火车站死人了。”
张牧青立即回道,“一下子十几个人,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咬死了,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位外地刚下车的暗劲高手,但那里不可能有什么野兽,几乎可以肯定是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