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弃站在火海中,一动不动。
火舌舔上他衣袍的瞬间,沈知意恰好赶到。
她大惊。
倏地捏诀。
一缕冷气缠上殷弃的衣袍,顷刻间扑灭烈火。
而后,那股冷气化作霜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开来。
不过瞬息,宅院中的火苗,都被立刻扑了个干净。
“师尊……”
殷弃软软倒下。
沈知意飞身上前,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扶正。
“怎么回事?”
她语气急怒,环顾四周。
“不是让你去买衣服么?怎么到了这里来?”
“还起火了。”
殷弃唇色苍白,湿润的睫羽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是李四。”
他指了指笼子内的一具焦尸,“师尊带我回月见山前,见过他的。”
沈知意柳眉一拧。
想起初次见到殷弃时,为难他的那个富家公子。
“是他。”
“不过,他一个凡人之躯,怎么还伤得着你?”
“还把你绑回宅院了?”
她目光探究。
殷弃垂眸,“弟子不敢欺瞒师尊。”
“弟子见他死性不改,还在欺辱良家妇女,弟子一时气不过,本想给他个教训,但又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事,给师尊惹麻烦。”
“所以,才毫不抵抗,跟他回了宅院。”
“谁料……”
他眼睫颤了颤,“这李四,许是先前被师尊教训过,存了心眼。”
“他也不知何时,请了高人,在这院中设了阵法。”
“弟子费力破阵。”
“虽把他关进了笼子里,但终究力竭,无法对抗这阵法焚毁后引起的大火,差点殒命。”
“这才请了师尊过来。”
“师尊可会怪我……伤了人?”
沈知意想到李四的嘴脸,眼神冷下来。
“既是他作恶多端,为师自不会怪你。”她拉起殷弃的胳膊,转着看了看,“可有被那阵法伤到?”
殷弃心中一暖。
慢慢摇头。
“只是被耗尽了灵力而已。”
沈知意放下心。
转头望向被烧得焦黑的笼子,惊讶道:“怎么还有狼的尸体?”
殷弃淡淡瞥了狼尸旁的李四一眼。
视线又慢慢地扫回狼身,蓦地想到什么,眼眸幽暗。
“畜生而已。”
“死不足惜。”
他向沈知意走近两步,“弟子在来的路上听说,那狐族少主也在酒楼。”
“师尊是去和他见面吗?”
沈知意:……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像在骂人畜生呢?
她摇了摇头,甩去自己莫名其妙的联想。
“嗯。”
殷弃垂下眼睫,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虚虚往她怀中靠。
沈知意揽住他的胳膊。
“那师尊就这样丢下他,过来找我,合适吗?”殷弃心满意足地靠在她怀中,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地喷洒在沈知意颈侧。
沈知意脖子痒痒的,有点热。
但看他一派虚弱之相,又不好推开他。
只道:“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外宗的。”
“你可是我的弟子。”
“再说了,我来找少弦歌,也只是为了卖东西而已。”
殷弃鼻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栀子花香,和满屋的火烟焦气缠绕在一起,心中也像被火焰烧过。
暖烘烘的。
所以,在师尊心中,还是他更重要一些。
殷弃心口漫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唇角都忍不住勾起。
沈知意扯了扯他身上的衣裳,是他原本穿的,破破烂烂的那件。
“我给你的披风呢?”
殷弃从怀中取出叠得完好的披风。
“我怕烧到师尊的衣服。”
“大火来时,第一时间就把它解下来了。”
“若是护不住它,弟子只怕也死了。”他直起身,幽深的眸中翻起点点情愫,像是被火焰烧过,亮晶晶地注视她。
“到时候,也不算辱没师尊。”
沈知意张了张唇。
心下复杂。
“一件披风而已。”
“是师尊的披风。”殷弃执拗道。
沈知意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我带你去买衣服。”
殷弃指尖抓着她的衣袖,“师尊不去找少弦歌了吗?”
沈知意睨他一眼。
“生意做完了,自是不必再见。”
她拿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在空中掂了掂。
“如今钱财充裕,够你买件好衣裳。”
殷弃心下感动。
“师尊变卖了什么?”
沈知意轻描淡写:“宗门中,一些不怎么用的法器罢了。”
“虽是高阶的,但无人使用,放着也是浪费。”
“不如卖点钱来。”
师尊竟为他做到如此……
殷弃握紧腰间的储物袋。
暗暗发誓。
往后,他定要为师尊赚很多很多的银子。
只是这些钱财,不能立刻拿出来,献给师尊。
只能在暗中,寻个由头,一点点挪给她。
若是让她知道,根本没有什么阵法,而是他蓄意伤人,抢夺财物。
还亲眼看着李四,被饿狼活活咬死。
师尊定会觉得他心狠手辣。
从此厌憎他。
到时候,他就不能像今日这样,靠在她怀中……
殷弃想到她发丝上的香气,喉结滚了滚。
他会谨慎行事。
压下心中所有不堪的恶念。
在她面前,做个乖顺听话的徒弟。
沈知意带着殷弃,回了那间成衣坊,买了好几身衣裳。
等事情办完,天色几近擦黑。
沈知意心中一紧。
这时候赶回宗门,肯定走到一半,天就黑了。
那岂不是要在他面前变成猫?
不行……
她暗暗摇头。
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她转头对殷弃道:“天快黑了,今晚就随便找个客栈住下吧。”
“等明日一早,再赶回宗门。”
殷弃愣了瞬。
师尊要和他……单独住客栈?
他心跳如擂鼓。
迫不及待地点头:“好!”
沈知意皱眉:“你那么高兴做什么?”
殷弃尬住,呵呵讪笑:“只是难得下山一趟,想在鸢城多留些时日罢了。”
“从前在这里时,都是住街头。”
“弟子还从未住过客栈呢。”
他一番话说得可怜。
沈知意恨不得猛拍自己的嘴。
她提人伤心事做什么?
她神色柔和,看他垂着的脑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那今晚便住个够。”
殷弃感受着头顶的轻抚,双拳在身侧握紧。
整个身躯都忍不住颤抖。
师尊摸他了……
沈知意却以为他在哭,更加心疼。
“好了。”
“都过去了。”她拍了拍他的肩,“有为师护着你,往后,必不会再叫你流落街头。”
殷弃敛眸,遮去眼底所有情绪。
声音低下来。
“有师尊在,弟子什么也不怕。”
“走吧。”沈知意心疼叹息,忍不住牵住他的手,往客栈内走去。
街市不远处。
灼华躲在一处摊贩后,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同消失在客栈中,气得咬牙切齿。
师尊把他贬到外门,却跟那个臭乞丐那么亲近!
她不仅给他买衣裳,牵了他的手,还跟他一同进了客栈。
他们要做什么?
灼华心口堵塞。
眼中暗光一闪,不甘心地悄悄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