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以北六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磨坊。
夜色压得很低,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卷着碎雪与干草的味道,打在脸上生疼。
磨坊的木翼早已断裂,只剩下一根黑影般的轴杆,在风中轻微摇晃。
瓦里乌斯被那位神秘人带到这里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群马车。
它们零散地停在磨坊周围,车辙在冻土上交错成一团乱线,像是一处临时集结点。
瓦里乌斯下了马,站在原地,借着零散的火把光,观察四周的人影。
维持秩序的,是一队看起来像雇佣兵的骑士,他们穿着杂色护甲,披风颜色不一,腰间的兵器也各有来路。
但瓦里乌斯看得出来,那只是伪装。
他们站位很稳,说话简短,视线始终在磨坊入口和外围游走。
这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
而真正让瓦里乌斯心口一紧的,是那些被聚在磨坊空地上的人。
这些人看上去都不太像普通逃难者。
瓦里乌斯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那是前任皇帝还在位时,曾经在各个部门露过脸的人。
有人是财政署的专案官,有人是军械库的审计师,还有一位……曾经负责过帝国南境的司法巡察。
如今这些人要么须发凌乱,要么面色灰败,他明白这是受到的二皇子的破坏。
但即便如此,瓦里乌斯还是能一眼看出,他们身上那种被长期专业训练打磨出来的痕迹。
“北境胃口不小。”瓦里乌斯低声对身旁的卡西安说道,“这么多人才,一个不落。”
卡西安只是扫了一眼磨坊外缘的骑士队伍,没有接话。
他的手仍旧自然地垂在身侧,仿佛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就在这时,那位带他们一路北行的男子走到了磨坊门口。
他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外衣,灰色的呢料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通的皮外套。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轮廓清晰而冷静。
“维克多。”有人低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维克多站在磨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纸页被翻得很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出身、去向,还有几处用不同颜色标记的符号。
他逐一核对,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人从人群中走出,应声点头,或者只是沉默地站到指定的位置。
整个过程很安静,凡是被点过名的人,都会被引向不同的马车,看似随意,却显然经过安排。
瓦里乌斯也很快被分配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等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维克多合上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磨坊周围的所有马车:“人齐了,准备出发。”
几名雇佣兵模样的骑士立刻行动起来,解开缰绳,调整车轴,压低声音催促马匹。
…………
坐在车里,瓦迪乌斯裹了裹毛毯,让自己暖和一些。
车厢不大,木板粗糙,铺着一层旧毡。
除了他和卡西安,里面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个看上去相当粗糙的老汉,肩膀宽阔,手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得有些变形。
他坐下时,小心翼翼地把随身的工具包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瓦里乌斯。”瓦里乌斯自我介绍道,“帝国在册子爵,以前在宫廷法务厅做事。身边这位是我的骑士卡西安。”
“巴伦。”老汉先开了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直率。
“以前在皇家工厂干活。”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挺了挺背。
“顶级工匠之一。”接着他补了一句,又像是怕被人误会,急忙解释,“前皇帝还在的时候,给过赏的。”
瓦里乌斯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对方在说话时,总会刻意用“您”来称呼自己,态度里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迟疑的分寸感。
“现在不需要这样称呼。”瓦里乌斯开口,语气平静,“到了这一步,大家都差不多。”
巴伦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略显笨拙的笑:“是,是……可规矩还是要有的。”
“二皇子的人,把工匠当牲口使。”巴伦的声音压低了些,“不管你会不会,只看你能不能熬。熬不住的,直接拖走。”
他说到这里,喉咙动了一下:“我受不了,就跑了。后来在林子里差点饿死,被赤潮的人撞上,这才活下来。”
瓦里乌斯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转向车厢另一角,那里坐着第三个人。
那人头发凌乱,眼神时而浑浊,时而清醒。
他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手指在空中划动,像是在无声地书写公式,又像是在驱赶不存在的东西。
巴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赫尔曼大师。皇家炼金院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替那人把身份一块块捡回来。
“本事是真的大,就是……精神不太稳。”
赫尔曼忽然抬起头,目光清明了一瞬:“我没事……”
可下一刻,那份清明又散了。
巴伦压低声音继续道:“二皇子逼他做人试验。活的。”
“他不肯,可也没得选,后来人就成了这样,清醒一阵,糊涂一阵。是赤潮的人偷偷把他弄出来的。”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前行。
瓦里乌斯靠在车厢上,闭了闭眼。
他终于明白,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转移,而是赤潮将帝都的骨架慢慢抽离。
这样的行动,并非临时起意。
这是一道来自北方的命令。
那位北境领主并不急于夺取土地,也没有兴趣立刻插手正在燃烧的城池。
因为在路易斯看来,土地可以用军队夺回,可一旦真正人才被消耗殆尽,再广阔的疆域也只会沦为一具空壳。
而现在北境扩展了这么多领地,正需要这种专业人才。
工匠、法官、炼金师、审计官……这些不是骑士,不会左右一场战役的胜负,却决定一片土地是否还能运转。
正因如此,赤潮的手才会伸向帝国崩塌的边缘。
他们不抢正在燃烧的城,不碰已经成型的势力,只在秩序瓦解的缝隙中,把尚未被彻底踩碎的骨架一根根抽离出来。
…………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两个多月。
起初是泥泞。雨后翻起的黑土黏在车轮上,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刮泥。
后来是碎石,松散的石子在轮下乱跳,车厢晃得人胃里翻涌……
直到某一天清晨,马车忽然平稳下来,颠簸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瓦里乌斯睁开眼,下意识伸手稳住身体,却发现车厢没有再晃。
他掀开帘子,脚下的道路不再是熟悉的土色。
那是一条宽阔而笔直的灰白色硬化路面向前延伸,几乎看不到被雨水破坏的痕迹。
马车的速度开始提升,不用催促马匹自己加快了步伐。
“到灰岩行省了,是赤潮的地盘了,大家可以出来透透气。”
外面伪装成雇佣兵的骑士在前方喊道,语气明显带着点兴奋。
而巴伦直接是跳下马车的。
他蹲在路边,顾不上身份,用粗糙的手指在路面上抠了一下。
“这不是石头。”他的声音发紧,“也不像砖。”
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第一次见到某种违背常识的东西:“这是人造的吧?”
没有人立刻回答。
维克多从后方走来,看了一眼那条路,又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巴伦。
“他们说是赤潮灰石。”他说得很平静,“具体怎么做的,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人造的。”
巴伦一时间说不出话,用手掌按在路面上,像是在确认触感。
“居然有这种东西……”他喃喃道。
瓦里乌斯没有下车。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笔直的道路向前,看向远处起伏的地势。
在这样的泥地里,修一条这样笔直的路,有什么意义?
而且怎么可能这么快?
灰岩行省被拿下,还不到一年。
而这条路,看起来并不像是临时赶工的产物。
维克多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到了赤潮,你们可以自己去问工匠,他们比我清楚。”
车队重新整队,马车不再压着速度前行,而是放开了脚步。
在这条灰白色的道路上,他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全速北上。
…….……
这里已经是赤潮的地盘了。
车队又往前走了一会,没有继续连夜前行。
在道路旁,一座样式统一的建筑停了下来。
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没有任何家族纹章,只在门口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
这是灰岩行省的补给站。
进入行省之后,这样的建筑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次。
马车依次停下,士兵与雇佣兵开始引导众人休整。
瓦里乌斯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味。
院子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铜制茶桶,桶壁擦得发亮,底下架着恒温的小炉。
有人拧开阀门,琥珀色的液体顺着铜嘴流出,热气升腾。
“姜茶,免费的。”负责看守的士兵语气平常,像是在重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瓦里乌斯接过木杯,指尖立刻感到温度。
他注意到周围的人并没有哄抢,反而自觉排成队列。
喝完的人会把杯子放回指定位置。
补给站的墙上,贴着几张字迹工整的告示。
是《卫生公约》内容并不复杂,却是强制执行:清洗双手、集中如厕、每日清扫。
更让瓦里乌斯意外的,是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污秽气味。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帝都,也难免满街排泄物的臭味,而这里却只有炉火、热茶和湿土混合的气息。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种秩序,并不需要人盯着。
车队将在这里休整两天。
第一夜过去后,瓦里乌斯却怎么也待不住。
天刚亮,他便独自走出了补给站。
守在门口的赤潮官员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派人跟随。
不远处是一片矿区。
正值午餐时间,矿区深处,钟声响起。
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冷空气中传出很远。
瓦里乌斯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他的印象里,矿工总是佝偻着背,浑身污黑,像老鼠一样在地下爬行。
可走近之后,他愣住了。
从矿道中走出的,是一群穿着统一灰色棉服的壮汉。
脸上确实带着煤灰,但步伐稳健,说话时还能笑出声。
没有人挥舞鞭子,他们自觉排队,在简易食堂前等候打饭。
队伍整齐而安静。
瓦里乌斯正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个年轻人伸手去领餐,却被身旁的工友拍了一下手背。
“去洗手。”那人朝一旁努了努嘴,“卫生队盯着呢,不想被扣工分就快点。”
年轻人笑骂了一声,却还是转身跑向水槽,用肥皂仔细搓洗双手,又重新回到队尾。
整个过程,没有争执,更没有强迫。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而是来自一种对他而言,这是他梦中的东西。
他出身于帝国的法律体系。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所见到的一切治理手段,几乎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是惰性的、短视的,必须依靠暴力、恐惧或特权去驱动。
法条在纸面上可以精巧而严密,但一旦离开贵族的印玺与骑士的鞭子,便很少有人真的相信它会被执行。
而眼前这些矿工,却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自发遵守规则,彼此提醒,甚至主动维护秩序。
这正是最令他感到震惊的地方。
这不是靠身份压制,也不是靠暴力震慑,而是靠一种清晰、持续、可以预期的机制。
越往北,越靠近北境的人们的举止越从容。
队伍行走时会主动让路,商贩会明码标价,巡逻的骑士经过农田时,会刻意绕开作物。
直到有一次,他亲眼看到一名骑士的马踏坏了田埂。
骑士下马与农夫交谈了几句,随后掏出钱袋,把赔偿交到对方手中。
农夫收下钱,还行了一礼。
瓦里乌斯站在路边,没有再往前走。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块坚硬的东西,悄然崩裂。
在赤潮的地盘上,阶级并没有凌驾于法律之上。
这并不是他在宪章里反复推敲、却始终无法落地的理想吗?
风从北境吹来,寒意更重了一些。
瓦里乌斯觉得,这片土地或许值得被认真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