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儿国二十三年,凤主毛草灵与皇帝同游江南,途中遇一奇女子,自称来自未来。
女子言之凿凿预言乞儿国百年兴衰,凤主将信将疑。
当晚,凤主梦回长安,见当初青楼中教她唱曲的姑娘,如今已成白发老妪,正对着一幅画像喃喃自语。
画像上的人,赫然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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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氤氲的江南三月,连石板缝里都透着湿漉漉的青绿。御船破开平静的河面,两岸垂柳依依,偶有早开的桃花斜斜探出白墙黛瓦,给这水墨长卷点上几笔娇嫩的绯红。
毛草灵倚在船头雕花栏杆旁,望着缓缓后移的景致出神。二十三年了,她从长安那间熏着劣质脂粉香的阁楼,走到乞儿国森严又辉煌的宫殿,再走到这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时间像这条河,看似平静,实则一去不回头。
“凤主,外头风凉,仔细身子。”贴身侍女云锦捧着件薄绒披风轻步上前。
毛草灵摆摆手,依旧望着远处河湾处隐约可见的乌篷船和石拱桥。“无妨,这风里有柳芽味儿,闻着清爽。”她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平稳,却也掩不住一丝常年劳神的沙哑。
“陛下还在舱内与几位大人议事,说是晚膳时陪您用。”云锦将披风搭在臂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这江南景致,确实与咱们北边大不相同,温温柔柔的。”
“温柔?”毛草灵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温柔底下,藏着的心思可不比北方的风雪少。”她顿了顿,问,“听说前面码头镇上,最近出了件趣事?”
云锦点头:“是。镇东头来了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打扮古怪,言辞也古怪。她在集市摆了个摊儿,不卖货,专给人‘卜算未来’。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些人去瞧热闹。最奇的是,她前几日竟当众说,咱们乞儿国……”她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国祚不过百年,还说……还说凤主您……”
毛草灵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说我什么?”
“说您……并非此间之人,终有一日,会如晨露般消散。”云锦说完,立刻低头,“都是些无知村妇胡言乱语,奴婢已命当地府衙驱赶。”
毛草灵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微凉的木纹。并非此间之人……这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刺入心底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长安街市的喧嚣、青楼后院那棵老槐树、老妈子算计的精明眼神、还有初见时乞儿国皇帝那张年轻却锐利的脸……纷乱的画面一闪而过。
“不必驱赶。”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靠岸后,本宫亲自去见见这位‘先知’。”
“凤主!那等妖言惑众之辈……”
“是妖言,还是真言,见了才知道。”毛草灵打断她,目光重新投向烟水迷离的远方,“本宫这一生,听的‘妖言’还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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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不大,因御驾临时停驻,码头附近戒备森严,但集市依旧热闹。毛草灵换了身寻常富家夫人的装束,戴着帷帽,只带了云锦和两名扮作家丁的护卫,悄然来到镇东。
那女子的摊位果然显眼——一块粗布铺在地上,布上只用炭笔画了些奇形怪状的符号,不像道家符箓,也不像佛家梵文。女子本人盘腿坐在布后,穿着一身极不合时宜的、式样古怪的窄袖短衣和长裤,料子非麻非丝,颜色是一种沉闷的灰蓝。头发更是惊人,剪得只到耳下,胡乱用根木簪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分清亮、似乎对周遭一切皆无敬畏的眼。
此刻,她正对围观的几个乡民侃侃而谈:“……所以说,光靠种地不行,得兴工商。看见这河道没?拓宽,设定期货船,南货北运,北货南销,朝廷抽税,百姓得利。再过几十年,铁轨铺起来,火车一响,黄金万两……”
乡民们听得半懂不懂,啧啧称奇。
毛草灵静静听了一会儿,走上前去。护卫分开人群,云锦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那女子抬起头,目光落在毛草灵身上,先是随意一瞥,随即定住,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光亮,像是确认了什么。
“夫人要问什么?前程?财运?还是……”女子歪了歪头,语气里有种不合时宜的熟稔,“归处?”
毛草灵帷帽下的眉头微蹙。这女子的态度,不像术士对问卜者,倒像……倒像一个知道谜底的人,看着还在迷宫中打转的人。
“听闻姑娘能断国运,能知人身前身后事。”毛草灵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平静无波,“可否为我一断?”
女子笑了,露出一口细白的牙:“别人问,或许不行。夫人问……”她拍拍身旁的空地,“坐下聊?”
云锦立刻低斥:“放肆!”
毛草灵抬手制止,当真在粗布边缘坐下,与那女子相对。隔着一层薄纱,她能清晰看到对方年轻的脸庞,和那双眼睛里不属于这个年龄、也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通透与疏离。
“姑娘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往哪里去?”
“往去处去。”女子答得滑溜,随即又笑,“夫人不必套我的话。我知道夫人是谁,也知道夫人从何而来。”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公元2023年,滨海市,明珠塔顶的旋转餐厅,车祸,对吧?”
毛草灵浑身一僵,帷帽下的脸色瞬间苍白。那串音节,那个地名,那种描述方式……早已湮灭在二十三年异世生涯的记忆底层,此刻却被粗暴地拽回日光之下,带着陈旧的血腥气和眩晕感。
“你……”她的声音终于泄露一丝颤抖。
“我来自比你更远的地方。”女子靠回原位,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所以我知道,乞儿国,按照……嗯,按照原本的轨迹,建国八十七年而亡,亡于内乱与外患。而夫人你,”她看着毛草灵,“史书无载,野史无名。仿佛这二十三年,只是一场幻梦。”
河风穿过人群缝隙,吹动粗布边缘,也吹得毛草灵帷帽上的轻纱微微晃动。周遭的市井喧闹似乎瞬间退得很远,只剩下女子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话语,字字敲在耳膜上。
“你说……原本的轨迹?”毛草灵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何谓原本?既已改变,何来轨迹?”
“问得好。”女子赞许地点点头,眼神却有些悲悯,“蝴蝶翅膀可以掀起风暴,但风暴终究会平息。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长河里,或许能改变一朵浪花的形状,却很难扭转整个河流的走向。夫人推行新政,发展工商,改良农具,整顿吏治,使乞儿国富兵强,四海宾服。这盛世,至少可续百年。”
“那你为何又说,国祚不过百年?”
“因为‘变数’不止你一个。”女子目光投向集市上熙攘的人群,投向更远的、看不见的时空,“你能来,别人也能来。你能改变,别人也能改变。或者,根本不需要外来者,内部的腐化、天灾的考验、继承人的庸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大厦将倾,不过顷刻。百年,已是乐观估计。”
毛草灵沉默良久。她想起朝堂上那些渐生懈怠的老臣,想起皇子们暗地里的较劲,想起边疆偶尔传来的不驯消息,想起国库丰盈后,内府开支日益奢靡的苗头……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也在竭力调整、遏制。但就像治理这条大河,疏浚了一段,上游又有泥沙淤积。
“那我呢?”她问,声音很轻,“如晨露消散?”
女子看着她,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些。“我不知道。”最终,她诚实地回答,“我的‘知识’里没有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或许你会一直在这里,直到生命的尽头,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传说。或许……在某一个节点,你会回去,回到你来时的世界,这里的一切,真的变成大梦一场。也或许,”她顿了顿,“会有别的安排。”
这话等于没说,却又似乎说尽了所有可能。毛草灵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荒谬的虚空。二十三年殚精竭虑,生死搏杀,爱恨纠缠,筑起的巍峨高墙,在这女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仿佛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显出它是沙垒的本质。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碰巧遇上,随口一说。”女子耸耸肩,那动作又是极陌生的随意,“也许是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错位’的人。看着另一个错位的人,总忍不住多说两句。”她站起身,拍拍衣裤上的尘土,“夫人,盛世不易,守成更难。但无论如何,这二十三年,是你实实在在活过的,改变过的。至于未来……”她笑了笑,“未来还没来呢。”
说完,她开始收拾那块粗布,炭笔随便卷了卷塞进怀里一个样式奇怪的小包,竟是要走的样子。
“姑娘要去何处?”毛草灵也站起身。
“到处走走,看看这个……时代。”女子摆摆手,转身汇入人群,灰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仿佛一滴水落入河流,再无痕迹。
毛草灵站在原地,帷帽遮住了她的神情。云锦担忧地唤了一声:“夫人?”
“回船吧。”她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只是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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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御船停泊在静谧的河湾。皇帝尚未议完事,毛草灵推说身子乏,独自歇在寝舱。
烛火摇曳,她在榻上辗转,女子的每一句话都在脑中反复回响。百年国祚,消散如露,史书无载……这些字眼像冰锥,刺破了她长久以来以意志和功业构建的安稳假象。她真的改变了什么吗?还是仅仅延缓了某种必然?
朦胧间,她似乎睡着了,又似乎醒着。
周遭的景象忽然变了。不再是船舱,而是一间狭小、昏暗的屋子,有股陈旧的木头和廉价熏香混合的味道。很熟悉,是长安,是那家青楼,她最初醒来时的后院柴房隔壁,那间给刚来、还不驯服的姑娘暂住的小屋。
屋里有人。一个穿着半旧藕色襦裙的背影,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慢慢梳理着头发。那头发已然全白,稀稀疏疏,挽着一个简陋的髻。背影佝偻,动作迟缓。
是秦婉娘。当年青楼里,唯一肯真心教她唱几句曲,在她发烧时偷偷递过半碗冷粥的婉娘。她脾气不好,嘴巴利,一生坎坷,老来似乎更孤僻了。
毛草灵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仿佛只是个无声的影子。
只见婉娘梳好了头,颤巍巍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掉漆的木柜前,打开,小心翼翼取出一卷东西。走回桌边,就着昏黄的油灯,慢慢展开。
是一幅画。纸已泛黄,边缘破损,画工也粗糙,显然是市井画匠廉价的手笔。
画上是一个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不合身的艳丽衣裙,坐在一张凳子上,背景模糊。少女眉目清秀,眼神里却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倔强和茫然,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适应这身装扮,又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那是她。是毛草灵,是刚刚被卖入青楼,还未曾学会完美掩饰情绪的“毛丫头”。
婉娘枯瘦的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画中人的眉眼,抚过那身刺眼的衣裳。油灯的光在她浑浊的眼中跳动。
她开始说话,声音沙哑苍老,含混不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画中人听。
“……一转眼,这么多年啦……你这丫头,心气高,命也怪……说是送去和亲,嫁了个番邦国王?也不知是真是假……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生个一儿半女?”
她停了一会儿,喘口气。
“妈妈前年没了,咳死的。小红嫁了个卖油的,前阵子听说男人打她……翠儿跟个行商跑了,再没音信……这楼子,也快拆啦,说要盖什么酒楼……”
“就剩我啦……有时候想起来,你刚来那会儿,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挨了打也不哭,就瞪着人……教你唱《子夜歌》,总跑调……”
婉娘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全是苍凉。
“都说你命好,飞上枝头了……可我总觉得,你那眼神,不像高兴……像丢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停在画中少女的嘴角。
“这幅画,还是当年你临走前,我偷偷攒了半个月脂粉钱,求门口画摊的老吴头画的……画得不好,不像你后来那么气派……可我就记得你这个样子……”
“丫头啊……”婉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气音,“不管你在哪儿……是王妃也好,是乞丐也好……好好的……啊?”
最后那一声“啊”,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陈旧窒闷的空气里。
油灯爆了个灯花,光线猛地一跳。婉娘仿佛惊醒了,慌忙将画卷起,仔细地、不舍地摩挲了两下,又藏回木柜深处,落了锁。
她走回床边,慢慢躺下,面朝里,蜷缩起来,像一个婴孩。
毛草灵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没有眼泪,只觉得胸口堵着巨石,沉甸甸地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这个垂暮老妪记忆里的“毛丫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起点,那么狼狈,那么脆弱,那么不甘。那幅粗糙的画,锁住的是她最不堪回首、却也最真实的一段时光。
而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这个风烛残年、困在破旧青楼里的老妇人,还在用这种方式,记着她最初的样子。
“史书无载……”那个奇女子的话,又一次撞进心里。
是啊,史书不会记载一个青楼婢女,不会记载她如何挣扎求生,不会记载这幅廉价的画像和一个老妓女无望的牵挂。甚至她后来所有的挣扎、荣耀、爱恨、功业,在浩渺的时间里,也可能只是被轻轻翻过、甚至彻底遗漏的一页。
那她这二十三年,究竟算什么?
舱外传来更鼓声,沉闷地响了三下。
毛草灵猛地睁开眼。
眼角干涩。没有泪。她躺在御船柔软舒适的锦榻上,身上盖着云锦贡缎的薄被,舱内弥漫着安神的淡淡龙涎香。一切奢靡而安稳,与她梦中那昏暗破败的小屋,天地之别。
皇帝不知何时已回来,正坐在床边灯下看书,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这些年越发冷硬的轮廓。
“醒了?”他放下书,探手过来,掌心温热,抚了抚她的额角,“朕听闻你白日去见了那个疯言疯语的女子?可是被她扰了心神,做噩梦了?”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笔握剑的薄茧,触感真实而温暖。
毛草灵看着他。这个她相伴了二十三年,彼此扶持,也彼此博弈,爱意与权谋交织的男人。他眼中有疲惫,有关切,有她熟悉的、只在她面前流露的柔和。
她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抚在自己额角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确认什么。
皇帝微怔,随即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指,眉头蹙起:“手这样冷。到底梦见了什么?”
毛草灵张了张嘴,梦中秦婉娘抚摸画像的样子、那奇女子悲悯的眼神、还有自己初来乍到时那种彻骨的孤独与恐惧……千头万绪,汹涌澎湃,堵在喉咙口。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将脸轻轻靠在他温热的手掌里,闭上了眼睛。
“没什么……”她声音喑哑,“只是……梦见了一个故人。一个……还记得我从前样子的人。”
皇帝沉默了一下,另一只手覆上来,将她双手拢在掌心,缓缓揉搓着,试图驱散那寒意。
“从前,现在,将来,你都是朕的凤主,是乞儿国的支柱。”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一些乡野谣言,几个荒唐梦境,改变不了什么。朕在这里,江山在这里,你在这里。这便是一切。”
他的话语,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笃定,像一块沉重的磐石,压住了她心中那因“变数”和“消散”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或许他是对的。或许那女子说的种种可能,仅仅只是可能。或许史书记载与否,后人评说如何,真的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双手是热的,这个人是真的,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人,因她的决策而活得更好一些,也是真的。秦婉娘记忆里的“毛丫头”是真的,此刻御船上手掌生杀大权的凤主,也是真的。
真实,是有重量的。能压住虚无的恐慌。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波澜渐息,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深邃。
“陛下说的是。”她坐起身,从他掌心抽回手,自己拢了拢微散的寝衣,“是臣妾一时魔怔了。明日船行至何地?春耕在即,江南水利的督查章程,臣妾还需与工部的人再议一议。”
皇帝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欣慰。他的草灵,从来不是会被轻易击垮的人。惊涛骇浪里走过,一点虚无缥缈的预言和梦境,困不住她。
“好。”他重新拿起书卷,语气如常,“明日巳时靠岸,巡视新建的堰闸。章程朕已看过,有几处待商榷。”
烛光下,两人就着水利章程低声交谈起来,偶尔有轻微的书页翻动声。河风透过舷窗缝隙送入湿润的气息,远处有隐约的蛙鸣。
御船静静泊在黑夜的河流中,稳稳的,如同这二十三年,如同他们共同构筑的、真实不虚的江山岁月。
至于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自身何往——
毛草灵端起手边微凉的参茶,抿了一口,目光掠过摊开的章程图纸,落在皇帝专注的侧脸上。
至少此刻,茶是温的,事是实的,人在身旁。
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