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去和胡干事说了下午登记,早上登记。
胡干事立马同意。
王小小有私心,要卸煤,再说了,晚上登记,比白天登记好。
她把煤卸好,就去登记。六栋楼是原住民,没有变更,她先把六栋楼给登记好。
工人上班和机关不用,他们是三班倒,下午四点就下班了。
王小小敲开第一家门的时候,手里的底册已经翻到了刘卫国那一页。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工装上沾着机油渍,警惕地打量着她。
她亮出军管会的工作证,语气公事公办:“军管会户籍清查。你是刘卫国?重型机械厂的?刘师傅点头让开门口。
屋里不大,一张炕占了大半个房间,炕桌上搁着几个搪瓷缸,墙角堆着煤粉袋子。
她面瘫说:“刘师傅,副食本给我看一眼。”
刘师傅把副食本递过去,王小小翻开。
第一页就是家庭人口登记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在册人口,四人。户主刘卫国,配偶孙桂兰,长子刘大壮,长女刘小梅。
她低头看了看底册,底册上也是四口人:刘卫国,孙桂兰,刘大壮,刘小梅。副食本和底册完全对得上。
她刚要合上本子道谢离开,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老太太端着搪瓷缸走出来,身后跟着个老汉,肩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正拿袖子擦手上的水。
王小小看了看副食本,又看了看那两位老人,目光重新落在刘师傅脸上:“这两位老人家,副食本上没有。”
刘师傅搓了搓手,声音有点发虚:“这是我爹娘,从老家来的。冬天农村冷,过来投奔我,就住几天,等开春就回去。”
王小小还没开口,老太太先接上了话,声音不高但理直气壮:“俺们就是来看孙子的,又不是住下不走了,咋还要办证?住几天就走了,办那玩意儿干啥!”
王小小没有跟她争辩。
她把副食本合上还给刘师傅,声音很平但很稳:“大娘,副食本上几口人,清清楚楚。你们不在这个本子上,按规定就是暂住人口。”
她转头看着刘师傅,补了一句:“国家讲理,暂居证不花钱,父母来看儿女,来儿女家过冬,天经地义,一张证明能花你几分钟,你不办理,遇到不讲理的人,直接当盲流处理,到那时候有得你哭,明天去办理。”
王小小没说上门办证明,两个不同单位,她没有这么大的权限,再加上,这个时代没有公务员是。人民的公仆的说法,她好心说两句,你看刘师傅在感激了,唉!
刘师傅明显松了口气:“小同志,真的谢谢你,我知道了,我明天去办理,再把证明给你过目。”
王小小:“我这几天都在这个院,别有侥幸的心理,能不犯错,就别犯错。”
第二户,户主居然是女的,她不存在歧视女性,她就是女性,只不过现在搞不好一百户就就只有一家户主是女性。
王小小敲门,很快就开门了,一个女人来开门,
王小小现在寸头贴着喉结,是男性,她没有进去:“白玫对吧!”
白玫手里拿着窝窝头:“是,你是谁?”
王小小拿出证件:“人口普查。”
白玫立马说:“我给你拿户口本。”
王小小阻止道:“给我居民副食本。”
白玫进屋拿出副食本给她,王小小一看有四人,直接登记。
“登记好了,如果老家老人来,记得办理暂居证,不要钱,不要犯错误。”王小小多嘴叮嘱
白玫立马哎了一声。
两个小时,王小小登记了两栋楼36家,家里孩子去串连没有回来的、家里老人来这里过冬、有来养老的、有表姐表妹的,就是来帮双职工家庭当保姆的。
王小小一律要暂住证,明天她会在下午四点大院门口等着他们,如果不给她,她上报。
————
次日八点,王小小来到北一组,继续登记,这个时间,很多上夜班的人回来了。
到了十点,王小小回户籍资料室归档。
王小小把合规的家庭,登记档案,像刘师傅不合规的,她没有登记档案,她看过暂居证明后再归档。
孙梅花把一摞登记表往桌上一拍,手指戳在刘卫国那一页上:“丁碎石,你怎么回事?这户你跑过了,为什么不归档?他父母从老家来没有暂住证,这是违规,按道理要上报。”
王小小正在整理昨天下午登记的档案,手里的钢笔没停,头也没抬:“我昨天跟他们说过了,叫他们今天去办暂住证明。等证明拿来,我再归档。”
“等什么等?错误就是错误,要上报。”孙梅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办公室里几个干事都抬起头往这边看。
胡干事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往这边扫了一眼,老天鹅呀!谁叫你惹这位小祖宗,她真的在为民服务,她也没有错事!
胡干事没有想到,这个小祖宗居然跑两趟,肯为底层老百姓说话,他可是军管最高首长的儿子。
但是胡干事知道,对丁碎石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但绝不能让这个小祖宗在自己的地盘上受委屈,不然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王小小面瘫脸看着孙梅花:“孙干事,你越界了。”
她把昨天胡干事签过字的那份任务分配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点在任务说明那一栏上:“胡干事说了,户籍底册的核对、补漏、重新登记全都归我。怎么归档,什么时候归档,我来判断。”
孙梅花的脸色变了,刚要开口,王小小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还有,政策宣传不到位,这是户籍科的问题,别把问题推给老百姓。这片工人村从乡下接父母来过冬的不止刘卫国一家,好多户老人来了都没办暂住证,不是他们不想办,是根本没人通知过他们要办。街道的布告贴在公告栏里,字小得跟蚂蚁似的,有几个老人看得见?
刘卫国昨天跟我说,他一个重型机械厂的工人,每天三班倒,哪有空跑街道?
他爹娘连字都不认识,你让他们自己看布告?”
她把昨天走访时画的底册标注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三角和备注:“我昨天下午问了好几十家,有十户有类似情况,老人来探亲没办暂住证的、表姐妹来帮忙看孩子没登记的。这些全是我口头通知他们去补办的,没一个之前知道政策。”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片刻。
胡干事赶紧把搪瓷缸搁在桌上,走过来拿起登记表翻了几页:“孙干事,丁碎石的处理方式没错。先通知,后核实,再归档。这是户籍清查的标准流程。你刚才说的‘直接上报’,那是针对屡教不改的情况。人家第一次通知就去办了,你上报什么?”
孙梅花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钢笔重新划在纸面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
胡干事朝王小小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干活。
王小小重新坐下来,把钢笔拿起来继续整理档案,在刘卫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个三角,旁边备注了一行字:暂住证明已通知,下午核验后归档。
她不是跟孙梅花过不去,她最烦的就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连人家老人在哪个屋里都不知道就嚷嚷着要上报的人。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下午还得去院门口等着刘师傅他们交证明,没空跟孙梅花继续掰扯。
不过她能感觉到,胡干事刚才那几句看似中立的裁决,实际上句句都在替她挡枪。
这个人,知道她爹了?
她翻过一页登记表,继续整理下一户的档案。
王小小不知道,她一个临时工和正式工,还是干事争吵,在一群临时工眼里又变成了刺头。
下午,王小小站在街道办事处门口,想叫他们去摆摊登记,她现在就是临时工,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个正从办公室出来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一件中山装,但是他的走路姿势,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一步三摇。陆军的步伐。
王小小都不用拍脸,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几个爹把她丢到沈阳基层,没收了她所有的特权,就是不让她狐假虎威。
他们忘记了狐假虎威不一定要说出他们的名字,就凭她的军姿,就凭她一步三摇的走法,她就是陆军宝宝。
在这群老陆兵面前,不需要介绍信,不需要证件,只需要一个标准的军姿和一句中气十足的“报告”,他们就会自动把她当成自己人。(前提不能让他们知道她不在陆军,跑去二科了,否则“叛徒”身份会让虎威瞬间变成虎怒。)
而且街道去北一区摆摊登记,她也可以趁机登记,不用她一户一户跑了。
一箭双雕!她是偷懒小天才!
她整了整旧棉袄的领口,大步走到领导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然后脚跟一碰,腰板挺得笔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报告领导!丁碎石有事请求!”
办公室里传出一声低沉的“进来”。
王小小推开门,迈着标准的陆军步伐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
办公桌后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这个瘦瘦小小的寸头小子站得笔挺,敬礼的姿势标准,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钢笔搁下了。
他在部队待了小半辈子,见过的兵多了,这种一走一站一敬就能看出这是他们老陆家的崽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