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马车停在周家门口时,周家人正在忙进忙出,柳氏等人早已过来帮忙,屋子门窗已都贴上了喜字,红色的对联、灯笼将整个院子都印照得喜庆。
陈砚刚进门,就被卢氏拉进了厨房。
周家虽在京中没甚亲戚,到底还是有同科同窗官员、士子,如此大喜事,不少人就要来祝贺,厨房的锅里一直有饭菜候着。
陈砚等人在顺天府待了这些日子,不是光禄寺的吃食就是干粮,肚子里没半点油水,一扎进厨房,便挤在长条凳上狼吞虎咽,很快就将厨房的饭菜都清空。
柳氏等人便一刻不停地摘菜、洗菜、切菜,炒炖。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夹杂着家长里短,偶尔伴随着笑声,好不热闹。
饭吃到一半,又有人前来拜访,厨房便更忙碌。
因陈得寿出去采买,周既白还在翰林院,这招待客人之事自是落到周荣身上。
没一会儿,便加了两拨人,周荣一人忙不过来,就让陈砚去帮忙。
陈砚将嘴上的油渍擦干净,还未来得及换下官服,就去招呼客人。
明日才成亲,今日来的多是没有官职在身的文人雅士。
猛然瞧见陈砚身上的官服,想到陈祭酒的种种事迹,再对比自身或自家子侄,这心里总要冒出几分酸气,加之最近陈砚的风评实在太差,他们虽极力掩饰,闲谈起来终究还是多了些敷衍。
陈砚见状,也就不在众人面前出现,反去了书房,整理周荣的画。
这些日子他去顺天府,周荣并未懈怠,陈砚给的纲要他已然画完,陈砚细细翻看后,发觉有些地方不甚好,便拿起笔直接改。
待送走客人,周荣推门进来,见陈砚正专心改图,他顿了下,转身关了门。
“还以为你这兔崽子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也惧人言,往后爹有法子对付你了。”
周荣拉开椅子坐到陈砚的对面,语气多了些调侃。
陈砚手中笔未停:“那要让周老爷失望了,种种流言我听得多了,最近这些倒也算不得什么。”
“既算不得什么,你怎的还躲在屋子里不愿出去?”
周荣反问。
陈砚头也不抬道:“明日就是既白成亲的好日子,我实在不必四处晃荡,搅了这份喜庆。”
倒不如安心在此绘图,也可静静心。
周荣见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摇头道:"与既白相比,你的人缘实在有些差了,待你成亲时,不知能不能坐满两桌。"
陈砚放下笔,将旁边堆的一叠画放到周荣面前:"周老爷与其担心那未发生之事,不如想想如何精进如何将故事画得精彩,这些全不行。"
周荣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厚厚一叠,又看向陈砚:"你这是将我最近所画都给否了?"
他整日埋头苦干,头晕眼花,竟就只得了一句不行?
陈砚毫不留情道:"画工足以以假乱真,故事编得实在乏味,且说教意味极重。"
周荣心酸:"最近你的名声在京中实算不得好,你爹画得就是再差,也可先刻画发出去,凭着九渊的名头,也可为你减轻些影响。"
"正因九渊名头大,更要珍之重之,不可有丝毫损害。"
九渊每次出手,都能为他解决大麻烦,可谓舆论场上的利器,万万不可磨灭他人对九渊的信任。
往后,九渊还有大用。
"剩下的我亲自动手,爹你先忙家中之事。"
周荣不甚赞同:"这些我画了十几天,你重新画,少说也得七八天,再送去雕版印制,需得半个月,这些日子下来,你的名声真就要坏了,于往后仕途大不利。"
依他看来,不如先将就着用了,总要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陈砚道:"最近我得罪的人多了总要让他们发泄一通,免得往后办正事时找麻烦。我尚且年轻,往后再做些公认的好事,也就浪子回头了,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张毅恒既然费力动手了,就让他多在此发力,将事闹大也好。
再者,陶天官已点过他,天子怕是对他多有顾及,名声坏些倒也算不得坏事。
"爹与既白说一声,明日接亲我就不去了,让他安心成亲。"
周荣见陈砚手下不停,规劝道:"你与既白一向关系极好,他成亲当日你不同去,岂不是让既白遗憾?"
"我人在此,就是见证了既白成亲的大喜事。明日吴家必有许多文人雅士在,我若去了实在坏兴致,一旦有人口不择言,大喜的日子大家都下不来台。"
随着手腕转动,一道道线条被留在纸上。
"周老爷没事多在外面待着,莫要怠慢了客人,待此间事了,周老爷得好好读读话本子,一月得读十本以上。"
周荣怒笑一声,一把抓住被陈砚推过来的那些画:"为父就多余担心你,小兔崽子就在此好好画着吧,为父得去听听他人骂你出出气了。"
"记得关上门。"
陈砚边说边将一张画放到一旁,又拿了一张白纸便分格子。
眼前一个影子闪过,他顺势看去,就见周荣已将他画好的那张画给抽走,带着自己的一摞画大步走出去,反手就将门一关。
陈砚对门口道:"周老爷看时仔细些,莫要弄坏了,我还要用。"
门外的周荣怒哼一声,一手拿着自己的画,一手拿着陈砚的画对比。
仔细看了会儿,二人的差距实在极大。
他的画如同先生在给学生上课,陈砚的更似在讲故事,却又轻易能带动情绪,且将道理融入其中。
明明他的画比陈砚并不差,怎的趣味性就差了那般多?
这想要追上实在不是易事啊……
周荣顿觉头大,此刻竟羡慕起远在松奉的杨夫子。
与当九渊相比,还是讲学、论道、写文章更顺手。
再想到杨夫子信中的抱怨,周荣便只有一个评价——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过周老爷没太多感慨的空闲,因又有人前来恭贺了。
周既白虽品阶不高,然有"三元公"这出身,加之其文采卓然,品性好,早已是同科入仕的领军人物,加之其时常写文章,又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之人,如此人生大事,自是要来恭贺。
就连一些朝中官员,人不到场,也会差下人跑一趟。
周家单独空出一间屋子存放贺礼,待周既白晚上回来时,半间屋子都被塞满了。
周既白并不看那些,反倒是提着一壶茶去找陈砚,大谈他的新婚之喜。
若非顾虑到周既白翌日一早要去接亲,陈砚很想用酒将其灌醉,省得妨碍他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