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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故人遗踪

    潲水沟的烂泥还没干透,熊淍就已经站在了城南的街面上。

    天快亮了。那种将亮未亮的时刻最是熬人——东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青灰色,像是谁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笔墨,墨底下压着整座城的轮廓。运河上的雾气漫过码头,把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板棚子泡得软绵绵的,连拴在岸边的乌篷船都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黑影子。

    熊淍把背上的孤锋往上提了提,剑柄硌着后颈,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师父教过他,暗河的联络点都有规矩。城南“墨香斋”是第一个,专收古籍,掌柜的姓秦,人老得像是和那些发黄的纸页长在了一起。接头的暗号是一本《河工纪要》,问价的时候要说“我要黄河治水的那一版”,掌柜的会答“黄河不治,淮河不通”。错一个字,就是陷阱。

    熊淍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

    他先看招牌。“墨香斋”三个字是篆书,刻在一块乌木匾上,匾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他记得师父说过,缺的那块是甲子年冬天的夜里,被一个醉汉用酒壶砸的。秦掌柜故意不补,说留着就当是个记号。

    匾还在,缺角也在。

    熊淍又看门口。门板卸下来两块,靠着墙根斜放着,露出黑洞洞的店堂。门槛上蹲着一只橘猫,正拿爪子洗脸,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绣花。

    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喵都没喵一声,继续舔它的爪子。

    熊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还暗。四面墙从地板到房梁全是书架,架上塞满了线装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甜腻味,混着墨臭和旧木头的气息。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账本,最上面那本翻开着,墨迹还没干透。

    秦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佝偻着背,正拿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纸上划拉什么。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一只镜腿上缠着铜丝。

    “掌柜的。”熊淍把嗓音压得很低。

    老头没抬头,笔也没停:“看书自个儿找,买书等卯时再来,现在不营业。”

    “我要黄河治水的那一版。”

    老头的笔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写,但那一笔歪了,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儿。

    “黄河不治,淮河不通。”老头放下笔,慢慢抬起头来。

    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夜的茶汤,但熊淍看见,茶汤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警惕,是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要的书没有。”秦掌柜摘下眼镜,拿袖口擦拭镜片,“倒是有本《河防通议》,去年刚收的,要不要看看?”

    “看。”

    老头转身从身后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压在柜台上推了过来。他的手指枯瘦得像几根竹筷子,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老茧。纸包推到一半,他忽然收回手,盯着熊淍的脸看了很久。

    “你师父是谁?”

    熊淍心里一跳,面上纹丝不动:“掌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秦掌柜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上个月,有人来店里打听过姓赵的。用的是刀,不是钱。”

    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拆线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针脚很密,看得出缝的时候大夫手很稳,但伤口太深了,皮肉翻卷着,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愈合。

    熊淍的瞳孔缩了缩。

    “那人呢?”

    “走了。”秦掌柜把袖子放下来,“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赵子羽的命,暗河要定了,谁敢替他藏东西,就先替他收尸’”

    店里安静了一瞬。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柜台,蹲在秦掌柜手边,绿莹莹的眼睛盯着熊淍看。

    熊淍垂下眼:“东西给我。”

    秦掌柜没再说什么。他把纸包往前一推,又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半截蜡烛头,划了根洋火点上,把油纸包在火苗上慢慢烘烤。烤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纸面上渐渐浮出一行小字。

    “这是今早到的。”秦掌柜吹灭了蜡烛,声音压得比烛火还低,“送信的人说,东西只给能拿出半枚铜钱的人。”

    熊淍把手伸进领口,摸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半枚铜钱。

    秦掌柜接过去,又从自己怀里摸出另外半枚。两个半枚凑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拼成了完整的一枚“天圣元宝”。铜钱中间穿着的红线还是旧的,磨损得起了毛边,但颜色没褪。

    秦掌柜的手开始发抖。他攥着那枚拼好的铜钱,指节发白,嗓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碾过去的:“他收徒弟了。他到底还是收徒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拆开,半枚还给熊淍,自己的那半枚重新揣回怀里,然后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连同一个“急”字。

    “城东,旧染坊。让他快走,追命的白无常亲自来了。”

    白无常。

    熊淍握住纸条的手猛地收紧。师父提过这个名字,暗河四大煞星排行第二,使一条锁魂链,链头淬了蟾酥,擦破点皮就能让人烂到骨头里。逍遥子当年叛出暗河的时候,第一个追杀他的就是这个人。

    “谢了。”熊淍把纸条塞进袖口,转身就走。

    “等等。”秦掌柜叫住他。

    老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脚步蹒跚,走到熊淍面前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熊淍怀里。熊淍低头一看,是一本《金疮秘方》,纸页已经泛黄了,封皮上还沾着几滴褐色的痕迹,是血。

    “十五年前他寄放在我这里的。”秦掌柜说,“说要是哪天他有了徒弟,就替他转交。我一个开书店的,替人存了十五年的书,书页都让虫子蛀了。”

    熊淍捏着那本册子,指尖陷进书页里,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东西。是字,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在铅印的字里行间,是逍遥子的笔迹。

    不是医书。是剑谱。

    秦掌柜背过身去,佝偻的身影缩在书架间的阴影里,声音瓮瓮的:“走吧。天一亮,我这店就关门了。老头子开了一辈子书店,最后连个招牌都保不住。”

    熊淍对着老头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大步走出了墨香斋。

    晨光已经从东边漫过来了。街上开始有了人影,挑着担子卖早点的,推着板车拉货的,一个个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飘散。码头上的船工扯着嗓子吆喝号子,声音粗粝,被风撕扯成一片一片的碎片,砸在河面上溅起水花。

    熊淍没走大街,钻进了一条只有一人宽的窄巷子。青石板路面上满是油污,两边墙根下堆着烂菜叶和鱼内脏,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他贴着墙根疾走,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线索。

    墨香斋是第一个联络点,消息拿到了。接下来还有两个——聚财赌坊的后巷、顺风货栈的标记。按照师父教的规矩,三个联络点必须按顺序排查,前一个点的消息会指向后一个点,一环扣一环,错一步就断了线。

    但秦掌柜给的消息太急了。旧染坊,白无常,一个“急”字。

    熊淍停下脚步,靠着墙根蹲下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干饼子啃了一口。饼子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

    赌坊不能去了。货栈也不能去了。这条线已经被暗河盯上了,再按规矩办事,就是自己往网里撞。

    他必须直扑染坊。

    城东的废弃染坊在老城墙根底下,紧挨着一片乱葬岗,方圆半里地没有住人。当年开染坊的是个外乡人,专染靛蓝,手艺好得据说能把一块白布染出九层深浅来。后来染坊半夜起了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坊主一家四口全烧死在里面,从此就荒了。

    熊淍到的时候,太阳已经爬过了城墙垛口。

    染坊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院墙塌了半边,砖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正屋的房顶塌了一个大窟窿,露出几根烧焦的房梁,像死人的肋骨戳向天空。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煳味,混着草木腐烂的甜腥气,黏在嗓子眼里,让人直犯恶心。

    熊淍没走正门。他绕到后院,从塌墙的豁口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他立刻蹲下,手按上了剑柄。

    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过蒿草的簌簌声。

    院子里倒是意外的干净。不是没人来的干净,是被人特意清理过的干净。地上的碎瓦断砖被归拢到墙角,堆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垛。院子正中间的石板被冲洗过,水渍还没全干。

    熊淍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推开正屋的破门板,门轴发出刺耳的嘶鸣。

    屋里的景象让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桌椅全碎了。不是被砸碎的,是被利器劈碎的,桌面上横七竖八全是剑痕,最深的几乎把三寸厚的桌面整个劈穿。墙上钉着七八枚飞镖,尾部还挂着残存的蛇形镖尾,是暗河的制式——毒蛇镖,镖刃上开了三道血槽,见血封喉。

    地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但量不小。从屋子中间一直拖到墙角,拖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血痕,像一条爬过的蛇。

    熊淍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血腥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是莫离配的疗伤药,他帮师父换药的时候闻过无数次,绝对不会认错。

    师父在这里和暗河的人交过手。

    他站起来,顺着血迹的方向走过去。墙角堆着几只废弃的染缸,靛蓝色的残渣已经干成了硬壳,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最里面那口缸与众不同,比其他的高出一大截,足有半人高,缸身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煞”字。

    熊淍绕到染缸后面,蹲下。

    缸后的泥地上有人用剑尖刻了东西。字迹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划出来的。一个圆圈,圆圈里刻着一横一竖,像是写了一半的“王”字。圆圈的箭头指向东方,箭头上画了三道横杠——那是逍遥子的暗记,三道横杠意味着“极险,勿跟”。

    但在三道横杠的下面,又多刻了一笔,是用剑尖狠狠扎进去的一个小圆点,圆点的尾梢拖向东方。

    逍遥子改了自己的暗记。

    “不要跟”变成了“必须跟”,那个小圆点就是他的决心。

    熊淍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

    东方。王府就在城东。

    他伸手去摸那个剑痕,指尖刚碰到泥地,就触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碎成两半的瓷瓶,断面还很新,里面残留着几粒药丸,已经被踩得嵌进了泥里。他捡起一粒,是莫离留给师父的药,专治内伤,一粒能吊命三天。

    整瓶的药被踩碎了。

    来的人知道师父在靠什么续命。踩碎药瓶,就是要断了师父的活路。

    熊淍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的断口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流出来,顺着指缝滴在地上,砸在干涸的血迹上面,融在一起。

    他站起来,把孤锋拔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余韵在这个破败的染坊里来回荡。阳光从房顶的窟窿里漏下来,打在剑刃上,剑刃上的血槽泛着幽光。

    熊淍盯着那道指向东方的剑痕,眼前忽然浮现出师父的模样——枯瘦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嘴角渗出的黑血,还有那双烧得亮得吓人的眼睛。

    “剑非凶器,心向光明。”

    这是逍遥子教他的第一句话。

    现在说这句话的人,正在一步一步走向王府。

    熊淍把孤锋插回剑鞘,从怀里摸出那本《金疮秘方》翻了翻。逍遥子写在行间的小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虫子蛀了,缺了字。但第一页的第一行,字迹工整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吾徒淍儿,见此书时,为师或已不在。”

    熊淍把书合上,按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蓝靛腐烂的味道,和血的腥气,和草木燃烧过后的焦臭,和城东王府方向吹来的风。

    他转身走出染坊。

    太阳已经升到了城门楼上,金色的光泼洒下来,把整座城染成一片辉煌的暖色。远处的王府屋顶上铺着琉璃瓦,在阳光底下像是一大片燃烧的火焰。

    熊淍朝着那片火焰走去。

    身后,染坊的破门在风中吱呀吱呀地晃动。

    就在他走出三十步远的时候,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从染坊里传出来。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轻得像猫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染缸后面缓缓站起来,浑身上下沾满了靛蓝色的污泥,像是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

    他的手里握着一条拇指粗的铁链,链头上挂着一块拳头大的锁魂锥,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那张被蓝色染浆糊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白的,白得像死鱼肚子。

    那双眼睛盯着熊淍离开的方向,眨了眨,然后咧开嘴。

    染坊里的血,还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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