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没有再说话,站起身,慢慢往家走。
家里,老婆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没下地了。
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
两个孩子蹲在墙角,饿得哇哇哭。
“他爹......”老婆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咱家的粮......还有吗?”
李老栓蹲下来,拉住老婆的手,那只手像枯柴一样,硌得他手疼。
“没粮了。”
老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咱们怎么办?”
李老栓沉默了很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根扁担和两个破篮子。
“走。咱们也往北走。”
老婆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两个孩子听到“走”字,也停止了哭泣,茫然地看着父亲。
李老栓把家里仅剩的几个窝头,其实那已经不叫窝头了,是用观音土和着树叶捏成的团子,包在一块破布里,挂在扁担上。
他又把家里那口破锅也带上,万一路上能找到吃的,还能煮一煮。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家。
土坯房,茅草顶,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
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干枯的手。
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走吧。”
他挑起扁担,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出院子。
老婆拉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
村里,已经有人开始上路了。
三三两两的人,扶老携幼,挑着扁担,背着包袱,沿着土路向北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只有沉默的脚步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孩子的哭声。
从豫中往北,要过黄河。
但黄河渡口被日军封锁了,不让过。
有些人想偷偷渡河,被鬼子的巡逻队发现了,机枪扫过来,倒在河里,血水染红了一片。
李老栓不敢走大路,只能带着家人翻山越岭,走小路。
路不好走。
第一天,走了二十里。
第二天,走了十五里。
第三天,老婆走不动了,两个孩子也走不动了。
李老栓把两个孩子放在篮子里,一头挑一个,扁担压在肩上,压得他直不起腰。
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倒在路边的人。
有的还有一口气,但已经站不起来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天,嘴里喃喃地喊着“饿”。
有的已经断了气,身上盖着草席,那是同行的人不忍心看着暴尸荒野,随手盖上的。
更多的,连草席都没有,就那么躺在路边,像一堆破布。
李老栓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是死。
不知多少天后,他们已经不记得是如何过来的,当他们翻过了一座山,眼前豁然开朗。
山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土地平坦,庄稼虽然也受了旱灾,但比河南那边好多了。
“快到了......快到了......”李老栓喃喃道。
他不知道“那里”是哪里,但他知道,再往前走,就有活路。
一天,他们遇到了8路军。
那是一个巡逻队,十几个战士,穿着灰布军装,扛着枪,在路边休息。
看到李老栓一家人走过来,一个战士站起来,迎上去。
“老乡,你们是从河南来的?”
李老栓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战士看到扁担两头的两个孩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孩子,那是一块杂粮饼子,不白,不软,甚至有点硌牙。
孩子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差点噎着。
战士赶紧蹲下来,给孩子喂水,一边喂一边说:“别急,慢点吃,慢点吃......”
李老栓看着那个战士,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同志......谢谢你们......谢谢8路军......”
战士赶紧扶起他,眼眶也红了。
“老乡,别跪。起来,跟我走。前面有我们的接待站,有吃的,有住的,你们安全了。”
李老栓站起身,跟着那个战士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路上,还有无数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有的能走到,有的走不到。
但他知道,走到的那些人,有救了。
......
太行山某山口。
山口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8路军的一个接待站设在山口旁边,几顶帐篷,几口大锅,几个忙碌的战士。
锅里的粥正在煮,稀稀的,但能照见人影。
粮食不够,只能把粥煮稀一点,能多救一个人算一个人。
“老乡们,别挤,别挤,每个人都有份!”
战士们维持着秩序,给每一个到来的灾民舀一碗粥。
灾民们端着碗,手都在发抖,有的等不及走到一边,蹲下来就喝,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停下来。
一个老太太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眼泪就下来了。
“老天爷......终于有吃的了......”
旁边的战士蹲下来,轻声说:“大娘,别哭了。慢慢吃,不够还有。”
老太太拉着战士的手,老泪纵横。
“同志,你们是8路军?”
“是,我们是8路军。”
“好人啊......你们是好人啊......菩萨心肠啊......”
战士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住了,站起来继续给下一个灾民舀粥。
负责接待站的是一个连长,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本子,记录着灾民的数量。
“连长,”一个战士跑过来,“今天来了多少人?”
连长看了看本子:“上午到现在,已经过了三百多人了。加上前几天的,总共有两千多人了。”
战士皱起了眉头:“两千多人......粮食够吗?”
连长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不够也得够。上级说了,不能让老百姓饿死。先撑着,总部会想办法的。”
战士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帮忙。
连长站在山口,看着那条从河南方向延伸过来的土路。
路上,还有人在走。
一群一群的人,像蚂蚁一样,缓慢地向北移动。
有的是全家老小,有的是孤身一人,有的是几个村子的人结伴而行。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麻木的、本能的求生欲望。
但走进山口之后,当他们看到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看到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他们的眼睛里会重新燃起光。
那是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