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南洋都督府,巨港。
巨港,地处苏门答腊岛东南部,穆西河入海口处。
此地河道深阔,潮汐平稳,可泊千料巨舰;更扼马六甲海峡之咽喉,西控印度洋,东望爪哇海,南通巽他海峡,实为南洋十字路口之天然良港,兵家必争、商旅必经之地。
无论是大明往返吕宋、缅甸的远洋商船,还是南洋诸岛互通有无的近海船只,皆需在此停靠休整、补充给养。
自天启二年为大明南洋水师所取,数年来大兴土木,筑石堤以御风浪,浚航道以通巨舶,建仓廪以储万货,立市舶以理番商。
昔日荒芜渔村,不过三年光景,已焕然一新,城垣高耸,街巷纵横,码头如砥,商肆林立,俨然成为帝国在南洋最坚固的磐石、最繁华的商埠。
放眼巨港湾内,帆樯如林,舳舻相接,绵延数里不见尽头。
无数悬挂日月龙旗或各色商会徽帜的海船整齐泊靠于水泥砌成的码头两侧
甲板之上,水手们忙碌不停。
有人以棕刷擦洗船身,刮除藤壶海藻;有人攀上横桁,缝补破损的硬帆;有人清点舱中货物,核对清单;更有挑夫提桶,自码头淡水井中汲水,注入船腹储水舱中。
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车马如龙。
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南洋土人,在明人管事皮鞭与呵斥下,喊着号子,肩扛麻袋、沉重的货箱,如蚂蚁般往来穿梭。
他们搬运的是来自暹罗的稻米、来自占城的木料、来自马鲁古群岛的香料,以及从果阿、从锡兰、甚至从非洲东海岸运来的象牙与犀角。
其间,更有一些皮肤黑如漆墨、卷发厚唇的昆仑奴,体格壮硕如牛,单肩便可扛起百斤货包,引得一旁等候装货的商贾啧啧称奇。
这些昆仑奴多是南洋水师从锡兰、古里等地俘获或购买而来,在码头上充当最苦重的劳力。
人群中不乏穿着短衫、精明干练的明人伙计,手持账本,高声清点着货物。
码头一侧,几座青砖砌成的官署整齐排列,门口悬挂着“南洋海关”的匾额。
身着各色官服的海关主事、巡检、书吏往来穿梭,神色肃穆,步履匆匆。
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每一艘船只靠岸后,都需经过严格的检查,一丝一毫也不得马虎。
先是巡检官差登船,查验船主的出海文书与货单,核对船只编号、船员人数与所载货物是否相符。
若有隐瞒不报、私藏违禁品者,轻则罚没货物、杖责惩处,重则直接扣押船只、问罪下狱,正如大明钞关旧制,“倚势隐匿不报者,物尽没官,仍罪之”。
查验完毕后,海关官员便会根据船只大小、运载量与货物价值,核算应缴关税。
主要分为船料钞与商税两部分,船料钞以船只尺寸、载重为依据,商税则按货物价值的比例征收,多以大明银元或明元纸币缴纳,亦可折算为同等价值的物资。
缴税完毕,海关官员会开具两份文书,一份为完税凭证,交由船主保管,作为后续通行大明各港口的依据;
另一份则登记造册,上报南洋都督府与朝廷户部,以备核查。
整个流程有条不紊,效率极高。
往来的大明商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即便偶尔有官员抽查,亦坦然配合,毫无怨言。
在这片海域,大明的律法,便是最硬的道理。
也是因为这样高效的机制,大明岁入自开海之初的千万银元,短短数年已跃升至三亿余元,国库充盈。
而距港口数里,巨港新城内,一片高墙环绕的院落群格外醒目。
此地戒备森严,墙外有身穿鲜亮盔甲、手持燧发枪的大明精锐士兵往返巡逻,目光锐利,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此处,便是南洋都督府专门划出、用以“招待”西夷诸国使臣的馆驿。
说是馆驿,倒不如说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院落之内,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座奇石堆砌的云峰,堪称奢雅。
然而,院墙高耸,门外甲士林立,任何出入者都需持有南洋都督府签发的“牙牌”,经反复核验方可放行。
那些西夷使臣,名义上是“暂驻”,实际上与软禁无异。
此次前来的西夷使臣,来自七个国家,分别是西班牙、尼德兰、英格兰、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丹麦、瑞典,共计船只五十余艘,随行人员近千人。
他们沿着大西洋、印度洋一路东行,试图前往大明京城,却在经过满刺加海峡时,被大明南洋都督府的水师截下。
水师将领听闻他们的诉求后,不敢擅自做主,为求稳妥,便将所有西夷使臣与随行人员一同安置在这座院落中,严令守卫看管,同时快马加急,将此事上报朝廷,等待陛下的旨意。
让这七个在欧洲便互相敌视、联盟关系错综复杂的国家使团,挤在同一片院落中,简直比后世的清宫戏还要精彩。
若非南洋都督府时常派员“劝导”弹压,几乎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冲突,若非忌惮院外那些冰冷的大明士兵,只怕早已演变成全武行。
东院,一座坐北朝南的二层小楼,便是西班牙使团的驻地。
二楼临窗处,此次出使的正使——唐·佩德罗·德·苏尼加伯爵,正端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手捧一只景德镇产的青花瓷茶杯,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他学着前几日见到的那些大明官员的模样,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然后闭上眼,做出一副神情享受的样子。
然而,他紧锁的眉头与眼底那抹深深的忧思,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内心。
“唉——”
一声轻叹,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从西班牙本土出发,一路向东,沿着大西洋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途经莫桑比克、索马里等地,在当地的港口补充淡水、粮食与木材,而后继续东行,历经风浪,耗时近一年时间,才终于抵达葡萄牙人控制的果阿港休整。
此行虽打着友好通商、递交国书的旗号,但内心深处,身为“日不落帝国”贵族的那份骄傲,让他对东方国度仍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直到抵达果阿,他才听说,那个传说中强大的东方帝国,正在四处征伐,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彻底覆灭了缅甸王国。
苏尼加了解过缅甸的东吁王朝,其国力雄厚,军队强悍,曾经在前些年横扫中南半岛,甚至一度兵临暹罗城下,其国力之强,令葡萄牙也忌惮三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强大的王国,在大明的铁骑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连一个月都没能撑住——这让素来高傲的西班牙人,感受到了恐惧,也让他彻底明白,大明的强大,远超他们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