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喇昆仑的黎明来得极慢，像是天色被冻在了山脊线上，怎么挣扎都翻不过去。
等第一道灰白色的光终于从东边的雪峰后面渗透出来，山谷里的硝烟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缕细瘦的黑烟还在废墟上空盘绕。
王磊趴在岩缝里整整一夜没有动弹，膝盖以下的肢体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先是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血液还流通，然后一寸一寸地把身体从积雪中撑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每一个关节的舒展都控制到极致，仿佛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卧了整夜的石头终于决定竖立起来。
旁边的李成兵几乎是同时动作的。
两个人配合了三年，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李成兵把热成像观察仪收进背包，换成了一台高倍望远镜，镜头对准远处的废弃矿场。
晨光里，那片山谷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石头房子只剩下一堆歪斜的断墙和碎石，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插在灰烬里，院子里的皮卡成了一坨扭曲的铁壳，轮胎全部融化了，轮毂陷在烧化的沥青和泥土混合物里。、
到处散落着被爆炸掀飞又砸下来的物件，钢盔、弹匣、水壶、撕破的睡袋残片……以及更远处那些已经不像是人形的轮廓。
李成兵缓缓调整焦距，镜头从左到右扫了整整两遍，然后放下望远镜，朝王磊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王磊点了下头，没有急着动。
他又等了三十秒，确认空气中没有异常的声音，也没有远处坡地上反射的异常光线，这才从岩缝里翻出来，背着枪，身体弓成一条低伏的弧线，开始向废弃矿场方向移动。
李成兵跟在他侧后方五米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烧焦的碎石和冻硬的泥地，无声地接近那片废墟。
越靠近，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浓。
是混杂了柴油、火药、塑料、布料和有机质在高温下反应后的复合气味，刺鼻，凝滞，像是钻进鼻腔就不肯再出来。
王磊在距离第一栋倒塌的石屋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上的痕迹。
爆炸的冲击波把地面刮掉了一层，碎石和尘土被高温烧结成一片片龟裂的硬壳。
弹坑一个连着一个，大的直径四五米，小的也有两米多，有些弹坑边缘还残留着粘稠的黑色物质，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固成类似焦油的质地。
王磊站起来，沿着废墟边缘走了一圈。
他的动作依然很轻，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被风声淹没。
他绕过一面还剩下半截的墙壁，看到墙角蜷着一具焦黑的尸骸，姿势扭曲，已经看不出人形，只有脚边一支被炸弯的AK步枪还能勉强辨认出身份。
李成兵从另一侧绕过来，手里举着望远镜，边走边看。
他走到一处相对完整的棚屋前面，掀开半块被气浪掀飞又砸回来的铁皮，露出下面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是屋子的地基，现在里面全是碎砖和被烧毁的物资残骸，纸张的灰烬被风吹得满地打转。
“一个活口都没有。”李成兵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100多号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王磊没有立刻接话。
他蹲在地上，捡起一片扭曲的金属碎片翻看了一下，又放下，然后用靴尖拨开一块烧焦的帆布，露出一截断裂的枪托。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片废墟，最后落在远处那个最大的弹坑上，坑底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水，反射着开始泛白的天空。
“靠咱俩，三天三夜都杀不完。”王磊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结果人家空军过来，一梭子就全送走了。”
李成兵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找着词。
他蹲下来，从一具尸体旁边捡起一个半融化的塑料水壶，看了看又扔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这效率，不服不行。”
山谷里又安静了一阵。
只有风吹过废墟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这片焦土还在低声叹息。
远处一只乌鸦从雪峰那边飞过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最终落在了一根歪斜的木梁上，歪着脑袋打量脚下的废墟。
王磊把枪背到身后，最后看了一眼矿场的方向，然后转身开始往回走。
“走了，回去写报告。”他说。
李成兵又看了几眼那片焦黑的山谷，随即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那条河谷通道，逐渐消失在晨雾弥漫的雪坡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