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问题？”
任永生听了这话，像是被戳中了麻筋儿一样，不由浑身一激灵，对手下工作人员，郑重地小声道：“你可看仔细了？
全临海市各区县，均存在虚报问题。
即使最少的，也注水百分之二十以上。
这金泉县能独树一帜，跟其他区县不一样？
我怎么有点不太相信。”
旁边的副组长嘲笑道：“你小子莫不是怕这位陈县长的势力，所以故意网开一面，装作看不见吧？
就算他以前是省纪委的副处长，他岳父是京州市委书记。
但你们身上责任重大，且受省委省政府委托，不能徇私枉法，将手中权力随意送人情。”
那工作人员委屈巴巴地道：“我都核对两遍了，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你们看该镇小微产业园的数据。
每一笔税票都对应着相应合同，甚至发货记录，货运记录也都齐全。
要是造假能造到这种程度，根本是不可能的。”
旁边有个检查的工作人员道：“任组长，我注意到，本地也有与其他地方不同之处。
譬如固定资产投资板块，这是以往虚报的重灾区。
我们之前检查的其他区县，手段都出奇的一致。
无外乎突击上马一批低成本的形象小工程，譬如临时绿化、围挡、简易便道、景观小品等。
这样的工程，体量小、结算快，容易包装成重点基建项目入库。
另外还有拆分项目、重复报数的。
既同一个道路改造工程，拆成管网、路基、绿化三个项目多次申报。
还有预报未开工项目的。
比如项目只是签了框架协议，土地没落实、没有进场施工，先按计划投资额提前上报投资。
另外还有虚假垫资合同的。
既找本地施工老板签虚假施工合同，走一笔资金流水充投资额，形成资金闭环回流。
这样的招数都快玩烂了，我们一眼都能看得出来。
但本地的上报方式，完全不一样。
从申报时间来看，他们只是详细核查了，安置房片区改造、管网道路、社区配套、园区污水集中设施、标准化厂房、高标准农田灌排工程项目资金情况。
很多工程已经完工、资金已经支付。
只是施工方资料整理慢，投资长期压着不报。
所以他们集中在二季度补齐合同、监理资料、付款凭证
这些都有现场影像，据实入库，项目都是实物客观存在的，不编造新项目。”
又有一个工作人员道：“我审计的高标准农田项目。
以往只申报财政直接拨付主体工程，包括配套机耕路、泵房、水肥一体化、防护林等社会配套施工投资。
但这次他们配套附属投资，一并归集，统一申报。
按照规程，这也是合理的，我们挑不出来半点毛病。”
任永生皱了皱眉头，道：“也许只是这一个镇，申报比较规矩，不代表其他街道乡镇同样如此。
我听说上个月，他们成功争取万泉精密铸造集团落户。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形成较大产值。
看看他们县，怎样用这个大型企业做文章。
要是换了其他区县，一定会虚构铸造产品产值、工业营收、工业增加值。
把有些没招标、没进场、没付款的远期配套预算，也会被统计在内。”
在任永生看来，如何申报这个大型企业，可以认定为本县申报思路的风向标。
在他的命令下，大家全都开始审计，跟万泉集团相关的申报内容。
一个工作人员率先看完，举手道：“我查到该集团的建筑投资，包括厂区配套道路、围墙、雨污管网、循环水池、原料堆场、成品仓库、配电房、专用变电站、消防设施、危废暂存间、门卫、配套办公楼宿舍楼的本期施工工程量。
这些配套项目都已经开工、有合同、有支付凭证、有现场施工影像，应该没什么问题。”
另一个工作人员举手道：“我查到该集团配套设备购置与安装投资。
他们配套的变压器、配电柜、水泵、风机、环保治理设备、叉车、厂区行车、地磅、污水处理设备、在线监测设备等，大部分已经到货、进场、开始安装。
申报购置价款以及对应安装费，也没什么问题。
而且项目勘察、设计、监理、环评、安评、征地补偿、场地平整、桩基、前期规费、建设期利息等，属于项目配套发生的，按实际支付进度归集申报，也符合常规操作。”
任永生听了手下一个个的汇报，不由得呆愣在了现场。
他喃喃道：“这么说，我们在本县，没有查到任何虚报的内容？
同是在一个市区县，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副组长正色道：“我们固然不能慑于本地县长的势力，对其低头。
但也不能刻意编造不存在的内容，对其污蔑吧？
所以还是实事求是一点。
既然没有查到虚报的证据，那就相信我们自己的眼睛。”
任永生苦笑一下道：“我们就算实事求是，但恐怕别人也不会相信，以为我们是在故意隐瞒呢。
算了！
正如你所说，我们总不能编造不实内容，对其进行污蔑。
本县就按他们原始申报数据审计，不增不减。
这在全省，恐怕也是唯一一个县吧。”
其实也难怪他有这样的表情。
正因为全省各县市虚报数据成风，已经严重影响到上层领导对经济的判断，所以汉东省才展开纠偏风暴，派出工作组严查。
像金泉县这样，查不出任何问题的，在全省范围内，必定是凤毛麟角。
……
省审计厅工作组审计后的数据表格，报到市委。
姜才杰看后不由得大吃一惊。
市内三个区，被砍掉了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他已经提前知道了。
可没想到下边的县域，虚报现象更严重。
惠阳、章井、上水三县，虚高竟然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三十。
自然而然也要被砍掉。
如此三个县环比非但没有升高，反而全都成为负增长。
当然，这样的统计全都带有惩罚性的意思。
最后他看向了金泉县，不禁目瞪口呆，“这金泉县，竟然按原申报数据，一分钱都没有被砍掉。
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陈小凡上报的，都是实打实的数据，没有半分注水行为？”
旁边的秘书长杨德平笑道：“不会是审计厅的人，惧怕陈小凡，所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姜才杰想了想道：“我觉得不太可能。
审计厅工作组是受省委省政府委派，之所以被派下来，就是为了纠偏的。
他们不可能知法犯法，网开一面。
这样的审计结果，必然会在全省引起轰动，到时候审计厅说不定还会派人前来复核。
他们要是想徇私，只会少砍一点，但绝不会做得如此极端。
要不然将来复核，不是全露馅了？”
杨德平道：“我觉得也不太可能。
陈小凡虽在省纪委待过，但早已调任几年。
其岳父丁明礼书记固然位高权重，但已然属于地方领导，对省直属厅局没有管辖关系。
所以审计厅的工作组，也没必要忌惮他，从而进行徇私。
照这样看来，金泉县的上报思路，一定跟其他区县有所不同。
怪不得这次，金泉又被上水县超了过去。
原来是他们报的数据过于保守了。
经过这次纠偏，情况一定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姜才杰看了一眼审计过后的数据，深吸一口气道：“通知各区县一二把手开会，重新通报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