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老档案楼三层,临时改造成的专案组新办公点。
这里原本是存放过期档案的仓库,现在清空了,摆上桌椅电脑,拉了几条临时网线。
窗户都用报纸糊上了,从外面看,就是栋废弃楼。
赵伟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沓材料,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早上被纪委谈话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谈话的过程很程序化,问了他的工作经历、最近的行踪、家庭情况。
他按事先想好的说辞应付过去了。
纪委的人没为难他,甚至没提举报信的事。
但这反而让他更不安。
他交上去的手机被收走了,现在用的是专案组配发的临时手机,只能打内线。
办公区里,其他同事都在忙碌,但气氛很怪——没人说话,偶尔眼神交汇,也都快速避开。
所有人都知道有内鬼,但不知道是谁。
这种互相猜疑的气氛,比直接指认更折磨人。
赵伟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十七分。
离儿子被绑架已经过去三天零七个小时。
离他交出箱子,过去十个小时。
对方说两小时后放人,可现在……
他不敢往下想。
“赵主任。”旁边一个年轻民警递过来一份文件,“这份材料需要您签字。”
赵伟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签名的字歪歪扭扭。
年轻民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着文件走了。
赵伟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他在想那个黑密码箱,想里面的证据。
那些东西一旦落到陶家手里,会有什么后果?
陶家的海外资产会全部转移,这个案子可能就办不下去了。
那些被陶家害过的人——滨江县被碾死的程大勇,还有那些被打伤的村民——可能就永远等不到公道了。
而他,成了帮凶。
胃里一阵翻涌,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冷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像个鬼。
回办公区的路上,赵伟经过消防通道,脚步顿了顿。
从这里下去,就是后门。
现在没人看守——大家都觉得内鬼已经偷了东西,不会再来了。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陈默。
“赵主任。”陈默看着他,“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没事,可能没睡好。”赵伟想绕过去。
陈默侧身让开,但目光一直跟着他。
赵伟回到座位,心跳得厉害。
他总觉得陈默刚才的眼神不对劲,像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自己做得那么隐蔽。
可是……
“赵伟。”有人叫他。
他抬头,看见李毅飞站在办公室门口,朝他招手。
“李书记。”赵伟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过来一下,有点事问你。”
赵伟跟着走进旁边的小会议室。
门关上,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李毅飞坐在会议桌那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伟站在门口,不敢坐。
“坐。”李毅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伟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赵伟,你在政法系统多少年了?”李毅飞忽然问。
“十……十二年。”赵伟声音发干。
“十二年。”李毅飞点点头,“时间不短了。
我听人说过你,说你刚来政法委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写材料总被老同志骂。后来慢慢上道了,做事细致,人也稳重。”
赵伟鼻子一酸。
“你儿子今年该上三年级了吧?”李毅飞又问,“上次见他,还是去年春节,长高了不少。”
赵伟眼眶红了。
“李书记……我……”
“赵伟。”李毅飞打断他,声音很沉,“我知道你家里出事了。”
赵伟猛地抬头。
“你儿子三天前放学时被人接走,你报了警,但没跟单位说。”李毅飞看着他,“昨天下午,你妻子从银行取了五十万现金。
今天凌晨,你有一个三分钟的加密通话。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你去了解放路邮局。”
每说一句,赵伟的脸色就白一分。
“纪委收到的举报信,字迹模仿得很像,但细节有破绽。
信纸是政法委办公室专用的,但用的墨水,是公安厅技术科才有的那种。”李毅飞把一沓照片推过来,“这是邮局门口的监控截图,这是你取东西时的照片,这是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虽然套牌,但车型和车身上的划痕,我们比对过了,跟三天前接走你儿子的那辆车一样。”
赵伟看着那些照片,浑身开始发抖。
“我……”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赵伟。”李毅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是被胁迫的。我也知道,你儿子现在还在他们手里。”
赵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李书记……我对不起您……对不起组织……”他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他们绑架了我儿子……要五十万……我给了……可他们又要我偷证据……我不做……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哭出声来。
李毅飞把手放在他肩上。
“赵伟,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我们现在已经在救你儿子了。
国安和公安联合行动,已经锁定了几个地点。
但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配合。”
赵伟抬起头,满脸泪痕。
“配合……我怎么配合?”
“第一,告诉我全部实情。
对方是谁?
怎么联系?
交接证据的具体地点在哪?
第二,”李毅飞盯着他,“继续跟他们周旋,给我们争取时间。”
赵伟擦了把眼泪,深吸几口气。
“对方……我不知道是谁。
电话是加密的,声音处理过。
交接证据是在公安厅后门,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戴鸭舌帽,看不清脸。
箱子给他后,他给我看了段视频……我儿子在吃东西……然后说两小时后放人。”
赵伟顿了一下:“今天早上邮局那个手机,是他们让我去取的。
里面有新的指令,让我……让我继续配合他们,说下一步会联系我。”
“手机呢?”
“在我抽屉里,锁着。”
李毅飞点点头:“手机给我,技术科会处理。
你继续等他们联系,但所有通话,必须在我们监控下进行。”
“好……好。”赵伟用力点头,“李书记,我儿子……他真的能救回来吗?”
“我们尽力。”李毅飞没有打包票,“但你要相信组织。”
赵伟站起来,朝李毅飞深深鞠了一躬。
“李书记……等这事了了,该怎么处理我,我都认。”
李毅飞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
走出会议室时,赵伟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他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手机,交给陈默。
陈默接过,低声说:“赵主任,你放心。”
三个字,让赵伟又红了眼眶。
下午四点,国安那边传来消息。
“锁定了三个可能关押人质的地点,都在城郊结合部。
其中一个废弃工厂可能性最大,有近期人员活动的痕迹。”陈副厅长在电话里说,“我们准备今晚行动。”
“需要公安怎么配合?”李毅飞问。
“外围警戒,防止有人接应。另外,需要几个熟悉当地地形的民警。”
“我让余永国带人过去。”
“好。行动时间定在晚上十点。”
挂断电话,李毅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陈默走进来:“李书记,赵伟给的手机破解了。
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是虚拟号,但技术科反向追踪,发现信号源在……陶氏集团总部大楼。”
李毅飞转身:“陶氏不是查封了吗?”
“是查封了,但大楼里可能还有人。”陈默说,“而且,技术科在手机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程序,可以远程监听和定位。
也就是说,赵伟拿着这个手机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对方都知道。”
李毅飞眼神一冷。
“他们这是想监控赵伟,看他是不是真的叛变了。”
“很有可能。”陈默说,“另外,网安部门那边也有发现。
昨天到今天,有几个境外IP在频繁访问省内几家媒体的后台,试图发布新的抹黑文章,但被我们拦截了。”
“内容是什么?”
“还是老一套,说您打击报复,但加了一条——说您为了政绩,故意制造冤假错案,陶洪涛是被陷害的。”
李毅飞冷笑:“黔驴技穷。”
“不过,”陈默犹豫了一下,“有一条IP的溯源结果……指向‘绿色未来’基金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看来,陶家背后的手,开始急了。”李毅飞走回办公桌前,“通知徐昌明,加快对陶氏集团涉案人员的审讯。特别是那几个副总,看谁能开口。”
“是。”
“另外,”李毅飞想了想,“让赵伟‘无意中’透露一个消息——就说专案组找到了陶氏集团更关键的证据,藏在另一个地方。
看看对方什么反应。”
陈默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既然他们想要证据,那就给他们。”李毅飞说,“不过,得是我们准备好的。”
晚上九点半,城郊废弃工厂外围。
十几辆没有标志的车辆悄无声息地停在远处的树林里。
全副武装的特警和国安人员正在做最后检查。
余永国穿着防弹背心,跟国安行动队的队长蹲在一辆车后。
“工厂结构图。”队长摊开一张图纸,“一共三层,人质最可能在二楼东侧的房间里。这里有个窗户,但焊死了。正门有人看守,后门可能也有。”
“强攻还是潜入?”
“先潜入,确定人质位置再强攻。”队长说,“我们有两组人,一组从后面水管上去,一组从侧面通风口进。你们公安的人在外围,防止有人逃跑。”
“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到位的报告。
队长看了眼夜光表:“九点五十,行动。”
夜色里,几十个黑影如鬼魅般散开,向工厂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