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议题是省属国企混改。
发改委汇报了第二批试点名单,七家企业,涉及能源、交通、矿业。
这次是吕飞先表态:“混改是京城部署,必须推进,但选哪些企业,要慎重。
我建议,矿业集团暂时不要放进去。
理由有两个:一是矿权敏感,涉及国家资源安全;
二是这家企业效益好,每年给省里上交二十多个亿的利润,没必要急着改。”
靳国强放下手里的笔:“吕省长,正是因为效益好,才要改。
现在效益好,不代表永远好。
引入战略投资者,优化治理结构,是为了长远发展。
至于矿权问题,可以在章程里设保护条款,确保国有控股。”
“控股是底线,但经营决策权呢?”吕飞摇头,“一旦引入民营资本,董事会就要按股份说话。万一将来在资源开发、安全生产这些大事上出现分歧,听谁的?”
“那就把关键事项的否决权写在协议里。”靳国强说得很肯定,“国企混改,全国都在搞,不是我们一家。别人能解决的问题,我们也能解决。”
吕飞还要说什么,李福泽又开口了。
“书记、省长,我说句实在话。”他身体前倾,“矿业集团那二十多个亿的利润,是省财政的重要来源。
如果混改后利润下滑,甚至亏损,这个窟窿谁来补?
到时候发工资都成问题。”
这话说得直白。
李毅飞听着,心里明白了——矿业集团是块肥肉,多数人都不想动,但靳国强想动。
他又翻了翻文件。
矿业集团的资料很厚,最近三年净利润都在增长,资产负债率只有百分之四十,确实健康。
“我补充个情况。”一直没说话的国资委主任开口了,“矿业集团虽然效益好,但管理问题不少。
去年审计查出违规问题十七项,涉及资金三点六个亿。
混改引入外部监督,或许能倒逼他们规范管理。”
吕飞看过去:“管理问题可以整改,不一定非要混改。国资委加强监管就行。”
“整改过三次了,每次都是风头一过又反弹。”国资委主任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根本问题还是体制机制。一股独大,缺乏制衡。”
会议再次陷入僵局。
李毅飞看着手里的名单。
七家企业,其他六家都没什么争议,唯独矿业集团卡住了。
他想起昨晚看的材料——矿业集团董事长是省管干部,五十三岁,在任八年。
这家企业的人事、财务,一直是省委直接管。
“这样吧。”靳国强打破沉默,“矿业集团暂不列入第二批试点,但要做混改准备。
国资委牵头,用一年时间做方案,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想到,把防范措施都列清楚。明年这个时候,再议。”
这是个折中方案,给了吕飞面子,也保留了靳国强的意图。
吕飞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要明确一点,在这一年里,国资委只能做方案,不能提前接触任何潜在投资者。”
“没问题。”靳国强示意陈涛,“把这条记下来。”
第二个议题,也算过了。
李毅飞在笔记本上又写:矿业集团——缓一年,但必改。
他感觉到,靳国强和吕飞之间,有种意见不一样。
不是矛盾,是理念差异——靳国强想快,吕飞求稳;靳国强看长远,吕飞重当下。
这种差异,在第三个议题上,彻底显现了。
“下一个议题,干部调整。孙超同志,你介绍情况。”
孙超坐直身体,翻开面前的人事方案。
“主要有三个岗位需要调整。”他声音平稳,“第一,德宏州委书记到龄退休,继任人选。第二,省发改委副主任调任京城部委,需要补缺。第三,省政法委副书记岗位空缺三个月,建议配备。”
他顿了顿,开始念名单:“德宏州委书记,组织部考察后提出两位建议人选。一是现任州长刀杰,傣族,五十一岁,在德宏工作二十七年,熟悉当地情况。
二是省委副秘书长杨建国,汉族,四十九岁,在省直机关和基层都有任职经历。”
“发改委副主任,建议人选三位:省工信厅厅长刘振华、省科技厅副厅长王伟、楚雄州常务副州长李文明。”
“政法委副书记,建议人选两位:现任政法委委员、办公室主任赵东明;省高院副院长周海涛。”
念完后,孙超合上文件夹,补充了一句:“以上人选都经过组织考察,符合任职条件。”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种时候,按惯例该其他常委先发表意见,主要领导最后定调。
统战部长马青山第一个开口:“德宏的情况我了解些。
傣族人口占四成,民族关系是重点。刀杰是本地傣族干部,做群众工作有优势。
杨建国是汉族,虽然能力不错,但刚下去三年,根基还浅。”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倾向明显。
常务副省长李福泽接话:“我同意马部长看法。德宏这几年经济增速全省垫底,需要懂经济的干部。
但边境稳定是大前提。刀杰在疫情防控期间守边有功,这个经验很宝贵。”
两人都倾向刀杰。
宣传部长陈芳说话了:“我倒是觉得,德宏需要新思路。跨境旅游、文化交流一直没做起来,杨建国在省里工作多年,视野开阔,资源也多,可能更擅长打开局面。”
她倾向杨建国。
纪委书记郑卫鸣放下手里的笔:“我谈个情况。德宏去年廉政考核全省倒数第三,信访量正数第二。
刀杰作为州长,有没有责任?换个新人,或许能带来新气象。”
这话很重,但没说支持谁。
李毅飞默默听着。
目前表态的四个人,二比二平。
他看向吕飞。
省长正低头看资料,手指在杨建国的简历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又看向靳国强。
书记端着保温杯,小口喝水,表情平静。
其他常委陆续表态。
军区政委周振武照例弃权。
秘书长陈涛、省会市委书记支持刀杰。。
六个人表了态,三比二。
现在只剩吕飞、靳国强和李毅飞没说话。
按照顺序,该李毅飞先表态——他是新来的,排名靠后。
但李毅飞没急着开口。
他翻开刀杰和杨建国的资料,又仔细看了一遍。
刀杰的履历很扎实,从乡文书干起,每一步都在德宏。
缺点是保守,经济工作亮点不多。杨建国思路活,但缺乏独当一面的经验,特别是在处理复杂民族关系方面。
“我说说看法。”李毅飞放下资料,“两位同志各有所长。但结合德宏当前的主要任务,我认为刀杰更合适。”
他顿了顿,看到吕飞抬起头看他。
“理由有三。”李毅飞继续说,“第一,边境管控三年行动计划刚启动,需要熟悉边境情况的干部坐镇。
刀杰在德宏二十七年,每个边境村寨都跑过,指挥调度更顺畅。”
“第二,民族工作无小事。刀杰是本地傣族干部,语言通,习俗懂,做群众工作有天然优势。这比任何工作能力都重要。”
“第三,现在需要的是平稳过渡。突然换帅,下面干部要适应,工作可能要缓一缓。但边境等不起。”
他说完,看向吕飞:“当然,杨建国同志年富力强,思路开阔,可以安排到更需要开拓创新的岗位,比如发改委副主任,就很适合。”
这话既肯定了刀杰,又给了杨建国出路。
吕飞沉默了几秒。
他刚才倾向杨建国,但李毅飞说的三点,确实戳中了德宏当前最紧要的问题——边境稳定。
作为省长,他不能不考虑这个大局。
“毅飞同志分析得有道理。”吕飞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德宏现阶段,稳定确实比发展更紧迫。刀杰同志熟悉情况,能稳住局面。我同意。”
他没说支持刀杰,说“同意”,这个用词很微妙。
靳国强这时候说话了:“既然大家意见比较一致,那就定刀杰。杨建国调任发改委副主任,也是重用。”
书记拍了板。
李毅飞在笔记本上写:德宏——刀杰,稳。
他感觉到,吕飞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接下来的两个岗位,顺利多了。
发改委副主任,定了杨建国——这是靳国强提的,吕飞没意见。
政法委副书记,李毅飞有建议权。
“赵东明和周海涛都很优秀。”他说,“但我建议用周海涛。理由很简单:政法委需要懂审判、懂执行的干部。
周海涛从基层法官干起,当过中院院长,对一线情况更了解。赵东明一直在机关,缺乏实战历练。”
这个理由专业,没人反对。
“那就周海涛。”靳国强点头。
三个议题全部结束,十一点四十。
“散会。”靳国强起身,看向李毅飞,“毅飞同志留一下。”
等其他常委都走了,靳国强走到李毅飞身边:“今天意见不错。既坚持了原则,又顾全了大局。”
“谢谢书记肯定。”
“不过……”靳国强话锋一转,“以后开会,不用急着表态。多听听,多想想。”
李毅飞点头:“是,我记住了。”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认可——认可他在关键时刻投出的那一票。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李毅飞慢慢往办公室走。
他回想刚才的会,自己投出的那一票,看似选了刀杰,实则是选了“稳”——而这,恰好符合吕飞作为省长最看重的底线。
推开办公室门,伍常温已经等在门口。
“李书记,有个急事。”他神色凝重,“边境刚报上来一起案件,跨境赌博团伙,涉及我们这边三个干部。”
李毅飞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通知纪委了吗?”
“郑书记那边已经通了气。”
“好。”李毅飞坐下,“把详细材料拿来。另外,让周海涛下午来见我——他现在是政法委副书记了,这个案子,让他牵头办。”
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伍常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我马上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