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再多言，踏着湿滑的林间小径，一前一后向着右前方的前凸山体稳步走去。
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停歇，唯有林间雾气依旧萦绕不散，笼得山野朦朦胧胧。脚下腐叶混着湿泥松软温润，落脚无声。
越往前靠近凸出山体，视野越发开阔，山下蜿蜒古道、连片农田尽收眼底，整片敌军必经区域一览无余。
“大哥，到了。”
李海波当即停下脚步，俯身俯瞰山下开阔农田与古道走势，微微点头，“不错，这里的射界确实完美，敌人整条攻击路线的侧面，完全暴露在了你的枪口之下。”
话音一转，“就是距离偏远，三百多米、将近四百米的射程，想要命中侧身移动的目标，会有些吃力，尤其是刮风下雨天，非常考验弹道把控。”
新仔早有预案，“所以我的首选打击目标，根本不是冲锋的步兵，而是敌人的火力支援阵地。
大哥，换作是你当敌军指挥官，你会把重机枪阵地布置在哪里？”
李海波目光远眺，快速扫过整片山下地形，“大概率会选在农田边缘的水渠边。那一带地势最优，水渠两岸比农田地面高出一截，是现成的天然掩体，敌军可以直接依托堤岸，快速搭建重机枪阵地，快速压制扫射山坡上的我方阵地。”
“我也是这么预判的！”新仔眼中一亮，底气十足，“我守在这个点位，仅凭一把98K，就能死死压住他们一整个重机枪阵地。
角度合适的情况下，甚至能一枪穿俩。”
“收敛点。”李海波淡淡开口提醒，“战场上别追求这种花里胡哨的战绩，毫无意义。
狙击作战讲究精准破局、高效杀敌，稳杀关键目标、瘫痪敌军体系，远比博噱头有用。”
“明白！”新仔立刻收敛浮躁，郑重应声。
李海波目光扫遍身前坡面，反复打量几圈，依旧没有发现任何阵地痕迹，不由得疑惑开口：“你的狙击阵地呢？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新仔当即咧嘴一笑，“大哥，连你都找不到吗？
那说明我的伪装算是真的到位了！
你脚下往前一米，就是我的狙击坑。”
听闻这话，李海波微微俯身，目光贴着地面朝前仔细看去。
近距离细看，方才浑然一体的坡面终于露出了细微破绽。
新仔挖的狙击坑很浅，刚好贴合匍匐姿态，坑沿被他用周边原生的矮草、碎落叶严丝合缝盖住，没有一片叶子是外来的，所有植被长势、朝向都和坡面浑然一体，连挖出的泥土都远远的运到山后抛洒，完全抹去了人工开挖的新鲜痕迹。
最见功底的是伪装细节，没有一丝人工修整的整齐感，故意留了些许杂乱参差，完美复刻了山野自然的原生状态，哪怕是贴着一米距离细看，也很难第一时间分辨出狙击点位。
李海波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表层遮盖的落叶，规整平整的狙击坑显露出来，尺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宽不窄，刚好容纳一人卧姿狙击，不会因空间过大暴露轮廓，也不会因空间局促影响瞄准、换弹、转移动作。
坑内干净干爽，没有积泥积水，显然新仔特意做了简易疏水坡度，哪怕刚才下过细雨，也完全不影响潜伏作战。
“伪装做到了同源、无痕、无破绽，完全吃透了我教你的第一条铁律。疏水、坑深、卧姿布局，每一处细节都是实战考量，没有半点花架子。”
他抬眼望向山下的水渠堤岸，继续点评：“选点思路也很清晰，放弃盲目猎杀移动步兵，专盯敌军重火力支点，这才是狙击手该有的战场思维。
四百米距离，避开了步兵常规交战射程，你能压制敌人，敌人却很难第一时间反制你，这个利弊权衡，做得非常漂亮。”
新仔摸着后脑勺，笑得朴实又踏实：“都是大哥教得好。”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海波摇摇头，“很多人背得懂规矩，上了场照样犯错，你能结合地形、结合自己的装备优势灵活变通，还懂得提前预判敌军布防、预留后撤空间，这才是最难得的。”
新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大哥，我还修了另外两个狙击点，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随即起身，顺着林间缓坡又向前走了十余米，在新仔的抬手指引下，第二处狙击点位悄然出现在眼前。
李海波目光一扫，很快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指着阵地前隐约露出的伞柄，略带疑惑地开口：“这里怎么会藏着一把雨伞？”
“呵呵，这是我根据你做吉利服的思路琢磨出来的，我自己叫它伪装伞。”新仔眼里满是得意，“雨伞是我一大早从老乡家讨来的破雨伞，原本的油纸伞面烂得没法用，我干脆全部拆掉，只保留完整的竹制伞骨和伞柄。”
“之后我在伞骨上蒙上一层破旧渔网，错落绑上提前裁好的麻布条，又在现场捡了不少干树枝、枯落叶和山间藤蔓层层遮盖、混搭固定。”
“混在整片山林里，伪装效果特别好，浑然天成。而且躲在伪装伞下，不用担心镜头反光暴露位置的问题。”
李海波闻言上前两步，凑近仔细打量一番。
竹骨撑起的弧度刚好贴合卧姿狙击的高度，不高不突兀，外层藤蔓、落叶、麻布层层交错，和周边自然植被完美融合，没有半点人工物件的违和感。
最关键的是顶端遮蔽严实，彻底封死了反光死角，巧妙解决了山地狙击最容易暴露的通病。
他看完微微点头，“可以，懂得举一反三、自主创新，很有创造性。
死板学套路永远成不了王牌狙击手，你现在这份临场变通、就地取材的脑子，比练会一百个标准动作都珍贵。”
在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两人沉下心全力完善整片狙击体系。
有了李海波的亲手指导，新仔依照地形高低、射界覆盖、远近层次，接连增补、修整出数个备用狙击点位。
每一处阵地，李海波都亲手校准尺寸、调整伪装、敲定射击角度，逐一规避视野盲区和暴露风险。
不只是静态阵地打磨，李海波更着指导他对很容易被忽视的阵地间转移路线进行了伪装。
整片山坡的林间小道、草木缝隙、低洼沟槽，但凡可以用于阵地间快速转移的路线，都被两人逐一梳理。
同时严格规划转移节奏，哪段路低姿匍匐、哪段路快速跃进、哪段路静默绕行，全部提前计划，确保开战之后，多点位切换、交替狙击、临时撤离都能行云流水，绝不因移动痕迹暴露整片狙击阵地。
完善完所有狙击点位与机动路线，李海波又带着新仔绕到山体反斜面。
这里避开正面交战视野、远离敌军火力覆盖区，背风遮雨、地势隐蔽，是绝佳的潜伏休整区域。
兄弟二人就地取材，利用天然岩壁凹陷，搭配枯枝、藤蔓、厚草层层铺垫遮挡，快速搭出一处简易却极为实用的隐蔽休息点。
顶部枝蔓交错密实，可遮晚风、挡夜雨；地面铺着厚厚一层干燥腐叶杂草，隔绝地表潮气，足够长时间潜伏间隙轮换休整、调息蓄力，再配上一些干净饮用水和干粮，在这里潜伏几天都没问题。
至此，整片狙击布局彻底成型：主狙位点稳控正面、备用点位分层补射、机动路线隐秘互通、反斜面休整点兜底续航，一套完整、闭环、无短板的山地狙击体系，稳稳扎在了坪山外围的伏击要道之上。
不知不觉间，山间天光缓缓黯淡，白日的雾气彻底散尽，山野归于沉静，只剩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连日阴雨过后的傍晚，天色暗得格外快，山间温度骤降，湿冷的晚风裹挟着泥土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差不多了，收工。”李海波上前，最后逐一细致巡查各处伪装、狙击坑与转移路线，确认全无破绽，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新仔，阵地修得再完美、准备得再充分，都只是战前预案。
战场瞬息万变，要随机应变、灵活调整，千万别死蹲阵地、固守套路。”
“明白！”新仔正色应声，将这番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夜色愈发浓郁，山林彻底沉入静谧，大战将至的压抑感悄然弥漫开来。
李海波看着眼前完善的狙击阵地，思索片刻，“新仔，大战在即，前线所有人都阵地待命，局势随时可能变化。
你今晚就别回坪山墟里了，直接留在阵地潜伏值守，提前适应夜宿山林的状态。”
“可是，队长让我做你的勤务兵，保护你的安全！”
“你的本领都是我教的，我还用你保护？”李海波拍了拍新仔的肩膀，“放心吧，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等我吃过晚饭，就给你送干粮和饮用水上来，另外我还有一张防水帆布和一件雨衣，晚上一并给你送过来，夜里山里潮冷，别着凉受潮。”
新仔闻言大喜，“大哥，你还有雨衣？不会是蓑衣吧？”
“当然是雨衣。”李海波坦然点头，“还是我从上海带出来的，就是味道有点臭，你可别嫌弃。”
新仔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雨衣能有什么味道？不就是橡胶味嘛，我受得了，一点都不挑！”
李海波闻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一句：“就是不知道，下水道的臭味你受不受得了！”
新仔顿时怔住，“大哥，你说什么？什么下水道？”
“没什么，我先下山，晚上再上来看你、给你送物资。”
眼见李海波转身要走，新仔连忙上前两步，“大哥，等等！能不能帮我申请一些子弹？”
李海波茫然回头，“我之前没给你备足弹药？”
“真不够。”新仔有些窘迫地解释，“你之前给我的，只有十个盒子炮的弹匣，步枪子弹就弹仓里压着的五发，真打起来根本不经用。”
李海波一拍脑门，“怪我！行吧，晚上给你一起送上来。”
新仔眼睛一亮，趁机趁热打铁：“大哥，能多给一点吗？最好给我三十发！枪里有弹，心里安呐！”
“我给你一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