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林,凉意浸骨,山间古道寂静无声,只剩他一人的脚步声轻轻碾过湿软的腐叶泥土。
还未行至铜锣径地界,前方山道忽然传来阵阵牛车轱辘滚动的闷响,夹杂着人声低语,在幽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不多时,一队人马顺着夜色迎面走来,几辆牛车缓缓穿行在林间小道上。
带队的政治部主任卢伟良一眼认出前方身影,立刻利落跳下车板,快步上前,抬手敬礼。
“特派员好!”
李海波微微颔首,笑着问道:“卢主任,这傍晚时分赶着牛车出来,车上送的是什么物资?”
“是同志们的晚饭!”卢伟良侧身示意牛车车厢,如实汇报,“今晚统一伙食,红薯大米饭搭配鱼肉罐头,特意赶着给前线潜伏的支队送过去。”
“怎么又是罐头!”听到罐头二字,李海波嘴角下意识一垮,心底泛起浓浓的腻味。
连续几日顿顿不是鬼子的牛肉罐头就是鱼肉罐头。
而且这鬼子的鱼肉罐头口味寡淡,远没有广省本地产的豆豉鱼罐头有味。
多吃几次,新鲜感一过就腻了。
此刻光是闻到空气中隐约飘来的鱼腥味,就让他隐隐有些反胃。
可卢伟良并未察觉他的抵触,反倒误以为他是觉得伙食太过铺张,连忙开口解释:“特派员,您别觉得奢侈。
您一次筹措这么多物资送到坪山来不容易,这些我们都清楚,也打心底感谢您。
但眼下大战在即,队内大部分战士常年粗粮充饥,饮食缺油少盐、营养跟不上。
曾队长特意交代,交战前这几天,务必让全员天天吃上罐头,补足体力、养好状态,吃饱吃好才能全力杀敌。”
他笑着补充道:“现在同志们都高兴得很,说每天都像过年一样。
我们的大部分战士都是山里来的,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大山,以前也压根没吃过罐头,这几天算是开了眼界、沾了光。
只不过我们人数太多,库存有限,再敞开吃两天,这批罐头就要见底了。
剩下的少量水果罐头,队长已经下令封存,只留给伤员滋补。”
李海波闻言摆了摆手,“没事,吃进肚子里就不算浪费。
大战在即,军心士气最是要紧,伙食保障到位,战士们才有力气打仗。
你们赶紧去吧,天黑山凉,饭菜放久了就凉了,这会儿前线的同志们估计早就饿了。”
“是!”卢伟良应声,随即热情邀约,“特派员,要不您跟我们一起去前线指挥部吃晚饭?”
“不用不用。”李海波连忙推辞,“你们去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坪山墟吃就行。”
“也好。”卢伟良没有强求,笑着应声,“炊事班一直给您留着饭菜,您回去刚好能吃上热的。”
两人挥手道别,卢伟良带着队伍、赶着牛车,继续向着前线山道稳步前行,轱辘声渐渐远去,山林再度归于寂静。
看着队伍远去的背影,李海波彻底打消了回坪山墟的念头。
指挥部早已前移,三支主力支队尽数隐秘潜伏在外围阵地。如今的坪山墟空空荡荡,只剩寥寥数名后勤人员留守。
自己这一趟回去,纯属多此一举。
他的私人物品、各类补给储备,尽数收纳在随身空间之中,根本用不着回墟里折腾。
更何况,就算回去,等着他的依旧是红薯饭配鱼罐头。
这类粗粮单调寡淡、口感粗糙,最要命的是极难消化,连日吃下来,反酸、烧心、胀气的闷腻感反复缠身,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在繁华的上海生活多年,早已习惯了花样繁多、精致适口的吃食,眼下这般单调清苦的战时伙食,属实难以适应。
他心里也明白,如今物资匮乏、战事紧绷,游击队员们常年饥一顿饱一顿,能顿顿吃饱红薯芋头,偶尔吃上罐头改善伙食,已经是远超寻常队伍的奢侈待遇,换做任何一名普通战士,都会心满意足。
但他终究是胃口养刁了,实在扛不住连日粗粮罐头的单调循环。
短短几日下来,持续的清淡粗粮,肚腩都小了不少。
索性不回坪山墟了。
李海波抬眼扫过四周夜色,林间空寂无人,视线所及全无动静。
他侧身躲到路旁一处茂密的林丛深处,避开所有外人视野。
心念一动,热气腾腾的吃食即刻浮现,一屉滚烫的生煎包稳稳落在手中。
面皮暄软、底部焦脆,内里汤汁饱满、肉馅鲜香,是他穿越前在上海随处可见的寻常小吃。
这生煎放在平日里毫不起眼,可在这深山寒夜、粗粮罐头的衬托下,却显得格外诱人。
几个生煎下肚,李海波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背靠粗壮的树干,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生煎,心底忍不住腹诽,“李海波啊李海波,你堕落了呀!”
“你如今可是中央特派员,代表的是中央,身负督导全军的职责,怎么能私底下搞特殊、享特权?”
“前线的战友们都在深山风餐露宿,个个毫无怨言。
曾生他们都从不搞特殊,和战士们一起啃红薯、吃粗粮、咽罐头,你反倒躲在林子里偷偷开小灶,属实太不应该了。
老话讲,吃独食可是要长痔疮的。”
念头一转,他眼底泛起笑意:“要不,我把生煎带去给新仔一起分享,那就不算吃独食了!
哈哈,我可真是个天才。”
想通此节,迅速将剩下的生煎仔细打包收好。
随后心念一动,从随身空间里依次取出那件带着下水道味的雨衣、防水帆布、弹药、干粮、饮用水,尽数规整妥当,稳稳装进一个竹背篓。
转身再度踏入山林,向着山头的狙击阵地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