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波盯着纸上冰冷的字迹,心底一阵发懵。
他只是想追回那五百根金条,补上澳岛的巨额资金缺口,保住自己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海外布局。
压根就没想过要这两个老逼登的命啊!
樊老虎虽说一身草莽习气,又爱倚老卖老、摆老资格,可几番接触下来,李海波心里门清——这老家伙本性不坏,是个性情中人,还带着几分老顽童式的玩世不恭。
这次一时脑热犯下大错,固然可恶,但远不至于落到身死收场的地步。
谭老头就更冤枉了。说到底,他只是被樊老虎撺掇、裹挟利用,顶多从旁搭手协助,被动牵涉其中,罪不至死。
最要命的是,这两人身后还牵着一个杨春。
樊老虎是荷花姐的亲爹、杨春的岳父,谭老头更是杨春的干爷爷,杨春一身精湛的拳脚功夫,尽数来自谭老头的真传。
这次杨春举家迁往澳岛安家,杨春特意把谭老头带在身边,本就是打算好生赡养、为老人养老送终。
若是真因为自己这一封告状的电报,引得总部行刑队奔赴澳岛秘密处决二人,杨春事后必然能猜出前因后果。
以杨春重情重孝的性子,就算明知樊老虎有错在先,也绝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一旦两人身死,杨春心底必然埋下一道无法弥合的芥蒂与隔阂。
轻则心生怨怼,重则彻底离心。
澳岛,是他和几位兄弟倾尽心血、砸尽全部身家铺出来的后路,是众人日后的安身立命之地。
一旦杨春出问题,造成的损失,远远不是五百根金条能够衡量的。
一念想通其中利害,李海波后背一阵发凉。
原本只是一场可以内部调解的资金纠纷,硬生生被他一纸电报捅到总部,直接拔高定性,变成了破坏抗日大局的重大违纪重案,直接判了死刑终审。
“玩脱了……真是彻底玩脱了。”
李海波低声暗骂一句,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逼自己迅速冷静,飞速盘算对策。
此刻已是下午三点多,总部的甲级命令今早便已下发、即日生效,广省的行刑队恐怕早已启程出发。
如今广省根据地势力扩张,交通联络便捷,两地往返极快。
以行刑队的效率,说不定此刻已经悄然登陆澳岛。
李海波恨不得给自自己一巴掌,怪自己上午明明看到了张书明紧急接头的暗号,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头。
吃过午饭后,拿到了蜡丸也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这才导致了如今这被动的局面。
事到如今,唯一的转机,就是再次向西北总部发报陈情,力保二人性命、撤销死刑决议。
没有丝毫犹豫,李海波迅速取出电台和密码本。
电文拟毕,李海波不敢耽误,立刻切换加密频段,将这封救命急电加急发往西北窑洞总部。
无形电波冲破沪上街巷的静谧,跨越千里山河,火速奔赴中枢驻地。
接下来的时间,是极致的煎熬。
密闭的房间鸦雀无声,唯有电台细碎的电流滋滋作响,反复敲打在李海波紧绷的神经上。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心神不宁,一边默默祈祷行刑队尚未锁定目标、未曾动手,一边死死等候总部的回复,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千里之外,西北窑洞。
花农满眼倦色,眼底布满红血丝,昨夜整整一夜的高层紧急会议,让他身心俱疲。
针对澳岛金条失窃一案,与会人员激烈争辩、反复权衡,拉锯讨论整整一宿,最终敲定最终处置方案。
为严肃军纪、震慑全线,同时平息海先生以及海外爱国侨胞的怒火,会议决议对樊、谭两名主犯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同时划拨我党在上海、港岛、澳岛三地的实业资产、商铺码头股权,全额抵扣五百根金条的损失,弥补海外基金缺口。
清晨时分,总部便将终审批复电发往上海。
时至此刻下午三点,电报发出半天多了,上海方向迟迟未有回音。
花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暗自判断,没有回复,便是默认认可。
想来海先生也个是通情达理的人。
死刑执行的密令同样清晨加急下发广省党委,广省回电,行刑队今早已奉命启程。
花农望着洞外西斜的日头,低声自语:“但愿行刑队效率够快,今日之内了结此案,给海外同仁、给爱国侨胞一个满意的交代。”
花农早已困倦到眼皮打架,浑身酸胀乏力,昨夜通宵议事,到现在片刻未歇。
可他根本不敢合眼,全程守在机要窑洞,等着广省方向的通讯回馈。
此案事关海外大局、侨胞民心,又牵扯海先生,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他必须第一时间掌握行刑进度,等候前方捷报,方能安心。
窑洞之内静得压抑,倦意如同潮水反复冲刷脑海,花农频频抬手按压眉心、揉捏太阳穴,强撑着清明的神志死守岗位。
就在他心神焦灼、几欲撑不住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务员掀帘而入,“花农同志!上海急电!土地爷海先生特级加急回电!”
花农精神一振,瞬间驱散大半困意,心头却隐隐生出几分疑惑。
清晨的终审电报发过去数个时辰,他本以为海先生已然默认结果,为何此时突然发来加急急电?难道是对这处理决定还不满意?
他立刻接过加密电文,取出那本儿童练习册,俯身快速逐字译读。
待完整篇电文,花农神情有些错愕。
“总部钧鉴:
前报樊、谭二人私开保险柜盗窃金条一案,海认为,案情可酌,罪不至极刑。
樊无通敌泄密、投敌叛国叛党等原则性错误,并非祸国殃民的恶性重罪。
谭全程被动裹挟,无主观贪腐预谋,仅从旁协助,罪不至死。
总部只需划拨资产抵扣金条损失即可。
因此,海恳请总部即刻传令广省,紧急叫停行刑队行动,取消死刑决议。
土地爷小组海先生 急禀
电文内容清晰直白,通篇都是为樊克彪、谭姓老者求情说理,恳请总部暂缓死刑、收回极刑决议。”
花农怔怔看着电文,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弛,心底暗自感慨。
海先生此前迟迟不回电,不是默认处置结果,而是一时难以接受两条人命落地。
说到底,还是心性仁善,不忍心看着两个老人就此殒命。
哪怕对方犯了大错,也终究留着一份恻隐之心,不愿赶尽杀绝。
一念至此,花农会心轻叹,抬手执笔,快速拟写回电。
【总部回电】
海先生悉知。
阅你陈情,深知你心存仁厚。但军纪如山、法度无情,樊、谭二人绝非小小过失。总部连夜集体决议,量刑已定。
你无需心存顾虑、不必为之惋惜。乱世革命,慈不掌兵,此次雷霆处置,既是追责惩恶,亦是为稳固海外声望、安抚万千侨胞。
行刑队早已出发,事态不可逆。
望你坚守本心、勿受此事干扰。
总部
电文拟毕,花农揉了揉酸涩疲惫的双眼,吩咐报务员即刻发往上海。
他并未将这封求情电放在心上,转头便继续凝神等候广省行刑队的处决捷报。
李海波捏着译好的总部回电,一字一句读完,差点控制不住把电报纸揉得粉碎。
疯了。
总部那边竟然不肯松口,还说事态无可逆转。
他死死攥着电文,指节泛白,心底一阵翻涌。
他迅速铺开稿纸,指尖飞快在纸上落下文字,草拟第二封加急电报。这一次,他只能实话实说了。
【土地爷二次急电】
总部钧鉴:
收到复电,特此再次陈情。
樊、谭二人,实为本人的长辈亲人。
借走的五百根金条,也并非海外爱国华人捐献的抗日专项基金,乃是澳岛贸易公司的本金。
二人私自撬开保险柜取走金条,属于亲属之间的经济纠纷,不属于盗窃组织战略公款。
案情定性有误,不应按破坏抗日大局的重罪判处死刑。
樊、谭二老年纪已高,虽行事鲁莽有错,但绝无通敌叛国之心。
恳请总部重新核查案情,收回死刑判决,立刻传令广省叫停行刑队。
人命关天,万望三思。
土地爷小组海先生
特急
写完电文,李海波不敢耽搁,立刻加密,将这封电报发送出去。
千里之外,西北机要窑洞。 滴滴的电报声再次响起。报务员拿起新到的密电,快步送到花农面前。
“花农同志,上海又来特级加急电报!”
“这海先生,就不能让我消停一点吗?”花农本就疲惫不堪,但还是接过电报,取出密码本埋头译读。
随着文字一点点破译出来,他脸上原本不耐的神色慢慢消失,眉头紧皱。
海先生这封电报,直接推翻了案件的定性。
金条不是组织抗日公帑,是私人经商本金,樊、谭二人的行为属于亲属间的经济纠纷。
花农放下译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深思。
若是款项性质变了,整个案子的定性,就要全部推翻。
他沉声对报务员说道:“去请几位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