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自家知州老爷还不信。
师爷哭丧着脸,拍着大腿:「千真万确啊老爷!是几个常在道上行走的绿林人物,亲眼见了那贼兵旗号,风风火火跑来报信,银子都顾不上要,说完就脚底抹油溜了!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老爷!那梁山贼寇,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高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破口大骂:「好些个不知死的!腌攒泼才!!竞敢撩拨老爷的虎须!还有那柴进,还自称是什麽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孙,金枝玉叶的体面,可暗地里却结交这等无法无天的强贼!可见都是虚言!」
他冲着外面厉声嘶吼:「快!!快与我滚进来!速去传令一一命统制官於直、团练使温文宝、薛元辉三个,火速披挂整齐,滚来见我!还有全城大小官员,迟了半步,本官要尔等好看!」
不一会。
统制官於直、团练使温文宝、薛元辉三个,并那高唐州城里头有头脸的、没头脸的,但凡沾点官气儿的,得了知州大人急如星火的传唤,哪个敢怠慢?
一个个慌得屁滚尿流,也顾不得穿戴齐整,有的帽子歪了,有的汗巾子系错了扣,跌跌撞撞,一窝蜂涌进後衙暖阁。
甫一进门,便见高廉面沉似水,脸上那点酒色早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层铁青。
高廉也不罗嗦,三言两语,把那梁山泊贼寇数千精兵杀奔高唐州、要劫牢反狱救柴进的天大祸事,摔在了众人面前。
这消息真如晴天里一个霹雳,直打得满堂官员魂飞魄散!
胆子小的,腿肚子转筋,筛糠也似地抖。
胆子稍大的,也是面无人色,喉头发紧,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心里头只念着自家宅院里的娇妻美妾金银细软。
这高廉好歹也是个有胆气的,一双眼扫过众人惊惶面孔,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拍着桌子喝道:「都给我醒醒神!眼下火烧眉毛,不是你们尿裤子的时候!於直!!温文宝!薛元辉!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本府报个实数!高唐州到底有多少能顶用的兵马?今日不是上峰来查空饷、点卯吃花帐的虚日子!这是关乎你我项上人头、阖家老小身家性命的勾当!谁敢再玩那虚报瞒报、吃空饷的老把戏,休怪本府认得他,本府的钢刀认不得他!」
那於直、温文宝、薛元辉,连同几个管事的,激灵灵打个寒颤,慌忙躬身作揖,连声道:「不敢!不敢!大人面前,卑职等岂敢!」
於直苦着一张脸,先开了口,声音都带了涩:「回禀大人,卑职……卑职麾下驻防的禁军,实数……实数九百名。」
温文宝、薛元辉互看一眼,也硬着头皮道:「卑职等所辖厢军,各自……各自能战者,亦……亦九百名,合……合一千八百之数……」
高廉听得这数,脸上那层铁青愈发浓重,几乎要滴下水来,咬牙道:「好!好得很!再加上巡检司那些捕快衙役,顶破天不过三百多人!拢共才堪堪三千人!可那梁山泊的贼寇,探马报来,少说也有四五千!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
於直见高廉脸色难看至极,急忙抢前一步,抹了把额头冷汗,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城中……城中尚能紧急徵召义勇民壮,约……约莫也能凑个千把人!只是……」
他偷瞄一眼高廉,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这些义勇,平日里不过拿根哨棒巡个街,吓唬吓唬小贼罢了。若战事顺遂,壮壮声势倒也无妨;若是……若是阵前稍有不利,只怕……只怕一哄而散,溃得比兔子还快啊」
高廉强压怒火,瞪着眼问:「那依你们之见,有何谋略退敌?」
於直、温文宝、薛元辉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惊惧。
他们仨虽说是花了重金,托了门路,从西军前线买了个清闲富贵的官儿,躲到这高唐州来享福的,但好歹也曾在行伍里混过,多少也沾点「知兵」的边儿。
於直定了定神,眼珠一转,道:「大人容禀!倘若那消息是真,眼下我等最大的便宜,便是贼寇尚不知晓我等已得了风声!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如今已是深夜,梁山贼寇远道奔袭,人困马乏,又不熟悉我高唐州左近道路地形。不如……不如我等乘此夜色,倾巢而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若能一举击溃其前锋,或能震慑贼胆,解此危局!」
高廉听得「出其不意」四字,眼中凶光一闪,连连拍案道:「好!好计!正该如此!於直、温文宝、薛元辉!尔等即刻点齐本部能战之兵,饱食战饭,备齐火把兵刃,随本府出城!趁那贼子立足未稳,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顿了顿,阴鸷的目光扫过其他官员:「至於城中衙役、巡检、团勇,还有那些义勇!都给本府动起来!上城墙!把城门给本府关死了!」
「吊桥拉起来!滚木礶石、灰瓶金汁,有多少给本府堆上去!守城的家什,一样不许少!短了半块石、缺了一根木先扒了本官那处别院!拆得精穷!!拆完我的,再拆尔等的!若还不够」
他目光扫过众人,「便挨家挨户去拆!纵然……纵然我等夜袭不成,退回城来,也要叫这高唐州变成铜墙铁壁,让那梁山贼寇碰个头破血流,无计可施!」
高廉猛地站起身,环视众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字字如刀:
「尔等都给我听真了!你我的项上人头,阖家老小的身家性命,满城的金银财帛,如今都系在这一战上!今日一一可不是平日里吃酒赌钱、搂着粉头唱曲儿的逍遥时辰了!」
「都给本官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把你们府里看家护院的、小厮长随,但凡能拿得动棍棒的,统统给本府轰上城墙帮忙!谁要是还敢像平日里那般推诿扯皮、偷奸耍滑,躲在後头装死充愣……哼!本官第一个便认得你们的脑袋!推出菜场斩首,正好拿来做那杀鸡儆猴的榜样!」
这一番话,直如腊月里的寒风,刮得满堂官员心胆俱裂,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一个个慌忙不迭地躬身领命,齐声嘶喊:「谨遵大人钧命!愿效死力守城!」
而此时。
宋江一千人马,行得人困马乏,好容易挨到高唐州地界,寻个背风处歇了脚。
初来乍到,四下里黑羧簸的不辨东西,但见那城外荒草妻妻,野树森森,路径七拐八绕的,好不生疏。虽说梁山泊里聚拢的尽是些杀人放火的好汉,手底下也管过些喽罗,可这等正经排兵布阵、安营紮寨的勾当,却似那初入绣房的毛头小子一一横竖摸不着门道。
亏得秦明、花荣、林冲三个,原是朝廷里吃粮当差的,晓得些兵事,便指点了块背靠土坡、前临野水土、高草厚的去处,紮下营盘,方才略略放心。。
人马稍定,宋江便聚了众头领,在中军帐里商议破城之策。
秦明花容林冲三人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花荣道:「哥哥们莫看这高唐州挂着个「州』字,实则不过是个大些的县城。那城墙虽比一般县城土围子只是高了三五尺、厚了一二层砖,却也非铜浇铁铸。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我等仓促而来,一没云梯,二无跑车,撞木等一应攻城器械都不曾带得。若硬要拿人命去填那墙根,怕不是要折损许多手足兄弟?血水漂了杵,也未必见得破门。」
林冲在一旁点头,只拿眼望着帐外昏沉的天色,闷声道:「花荣兄弟说得是。强攻,非上策。怕不是白白送了弟兄们的性命?」
秦明性子虽急也知道不好办,连连点头。
正踌躇间,下首那吕方、郭盛、欧鹏、杨林、邓飞几个,早已按捺不住。
郭盛先嗤笑一声,拍着大腿道:「三位大哥哥好不晓事!怎般思前想後,倒似那老学究考状元,一步三摇,未免太斯文了些!你们是庙堂上摆惯阵势的大将军,俺们却是绿林江湖里讨生活的粗胚,有的是办法!」
欧鹏接口,唾沫星子乱飞:「三位哥哥是排兵布阵、堂堂正正的大将军,讲的是战场规矩!我们管他娘墙高墙厚的与我们何干?明日天光,俺们几个寻几件破衣烂衫,抹些灰土在脸上,扮作走亲戚的、贩柴卖炭的、寻医问药的,三三两两混进城去!」
「待到夜深沉沉,鼓打三更,寻个僻静城门,觑得守军懈怠,几刀剁翻了那看门狗,把城门门子一拔……哥哥们在外只管擂鼓攻来!我们里头放火,里应外合,这鸟城还不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省多少气力!」
杨林、邓飞几个也聒噪起来,帐中立时充满了市井泼皮般的快活气,倒把那攻城血战的凶险,说得如同夜里翻墙偷会相好一般便宜。只听得帐角油灯劈啪作响,映着几张跃跃欲试、全无惧色的脸。那高唐州里,於直、温文宝、薛元辉三个,顶盔贯甲,披挂得甚是齐整。
三人点齐了两千七百人马,刀枪映着火把,寒光凛凛,杀气腾腾,只待探子回报。
不多时,几个路径烂熟的本土马探,气喘吁吁奔回,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喜色,叉手报导:「三位将军大喜!小的们舍寻到他们了,果然背山靠水紮下了贼营!看那阵容,怕不有数千强人盘踞,正埋锅造饭哩!旗帜虽杂,隐约认得是那「山东及时雨』宋公明的旗号!」
於直三人听罢,对视一眼,嘴角都撇出一丝冷笑,心道:「合该我等建功!」
当下大喜过望,传令下去,人衔枚,马摘铃,趁着现在星月无光四野墨染的时辰,悄没声息地行军。两千七百官军,如同一条暗夜里的毒蟒,悄无声息地滑向贼巢。
及至贼营左近,但见几点篝火明灭,巡哨的喽罗嗬欠连天。
那薛元辉性子最急,觑得一个空档,猛地将手中长枪向前一指,暴喝一声:「杀!」
霎时间,金鼓齐鸣,喊杀声震天价响!
官兵如潮水般涌将进去,灯笼火把将那片芦苇映得赤红如血。
宋江营中,众头领正自酣睡,或有几个未眠的,也多在饮酒赌钱,哪曾提防?
骤然听得喊杀,真个是晴天霹雳!营盘登时大乱,人不及甲,马不及鞍。
只听得一片鬼哭狼嚎,刀枪碰撞之声、血肉撕裂之声、战马惊嘶之声、贼匪奔逃踏倒自家帐幕之声,搅作一团。
火光里,但见人影憧憧,自相践踏。
宋江等头领,饶是有些本事,在这等雷霆夜袭之下,也是魂飞魄散,顾不得许多,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纷纷大乱而逃,丢盔弃甲,星落云散,直往那黑沉沉的野地里没命钻去!
花荣、秦明、林冲三人,虽被那高唐州官兵搅得营盘大乱,自家梁山喽罗们奔走呼号而逃,然则他三个技高一筹又久驻兵营,如此乱局各自觑得分明:
那冲杀进来的官兵,虽则人多势众,打着官家旗号,披着鲜明甲胄,可细看之下,却是脚步虚浮,呼喝声里透着怯意,刀枪使起来歪歪斜斜,不成章法!
更有那胆小的,只顾推操前头袍泽,自家躲在人缝里,显是久疏战阵,操练废弛,不过是一群仗着人多虚张声势的乌合之众!
花荣觑定一个领头的,秦明早已怒发冲冠,林冲眼中寒光一闪。
三人不消言语,心意相通,俱是冷笑一声,擎起手中吃饭的家伙,泼风也似直扑官兵阵中那几个骑马的将领!!
正是於直、温文宝、薛元辉三个。
这三位将军,虽是边军出身,也曾见过些风浪。可自打调来这高唐州安乐窝里,镇日里无非是吃酒赌钱,狎妓游治,那筋骨早被酒色淘得虚了,刀枪也生疏得紧,只剩下些架子唬人。如何挡得住这三条真龙?花荣、秦明、林冲如猛虎入羊群,又似滚刀切豆腐。
花荣手中银枪,点点梨花,专挑咽喉、心窝,一路过去,但见血花飞溅,挡路的官兵如割麦般倒下,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
秦明那狼牙棒,更是凶神恶煞,抡圆了带起呜呜怪风,碰着就死,擦着就伤,非但砸得人头颅碎裂、骨断筋折,连带着将那些碍事的杂兵扫得东倒西歪,清出一条血胡同。
林冲则如毒蛇吐信,丈八蛇矛神出鬼没,寒星点点,专刺要害,所过之处,官兵纷纷捂着脖颈、心口栽倒,动作乾净利落,透着一股子阴狠。
眨眼之间,三人已杀透重围,直逼到於直、温文宝、薛元辉马前!
那於直见秦明如黑煞神般扑来,狼牙棒挂着风声兜头便砸,吓得魂飞天外,慌忙举刀招架。只听「当嘟」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於直只觉得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压下,双臂剧震,虎口迸裂,那刀险些脱手。不到七八个回合,他已然气喘吁吁抵挡不住,心胆俱裂之下,哪敢再战?
虚晃一刀,拨转马头就想逃命。
秦明哪容他走脱?暴喝如雷:「撮鸟哪里走!」
催马赶上,第二棒裹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於直後心!!
但听「噗嗤」一声闷响,护心镜粉碎,脊骨寸断!
於直口中鲜血狂喷,如同破布袋般从马上栽下,眼见是不活了。
这边温文宝正被林冲缠住。林冲蛇矛如毒龙出海,招招不离他要害。
温文宝使一柄开山钺,看着唬人,却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动作迟滞。
勉强打了几个回合,挡了林冲五六矛,已是气喘如牛,汗流浃背,双臂酸麻。
林冲觑个破绽,蛇矛如电光火石般自下而上斜挑,「噗」地一声,竟从那温文宝铁甲裙叶的缝隙处刺入,直透小腹!
温文宝惨叫一声,手中大钺「眶当」坠地,双手死死抓住矛杆,眼珠突出,口中嗬嗬作响。林冲手腕一抖,猛地抽出蛇矛,带出一蓬红白之物。
温文宝身子晃了两晃,一头栽下马去。
那薛元辉正和花容缠斗,见势不妙,也想拨马逃窜。
如此空门打开正和花容之意,他冷笑一声:「想逃?留下命来!」
他却不急追赶,反手将亮银枪挂在得胜钩上,好整以暇地自鞍後摘下了他那张宝雕弓,又从走兽壶中抽出一支狼牙箭。
那薛元辉已跑出三十步开外,心中正自庆幸。
花荣猿臂轻舒,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嗖」的一声尖啸,那箭簇在月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冷光,不偏不倚,正中薛元辉後颈!
「噗嗤」一声,箭头自咽喉处透出!
薛元辉身子猛地一挺,双手在空中抓挠几下,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从狂奔的马背上栽落尘埃,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那高唐州的官兵,正自追杀得性起,砍瓜切菜般撵着梁山败兵,只道是到手的功劳,唾手可得。猛然间,却见自家那三位大将一顷刻间便身首异处,栽落尘埃!
这一下,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官兵,登时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也不知哪个先发一声喊:「将军们死了!快逃命啊!」
顿时,这两千七百号人马,哄然炸了营,丢盔弃甲,抛旗撇鼓,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也顾不上什麽阵势章法,推操着,踩踏着,哭爹喊娘,没头苍蝇般只往那高唐州城门方向狼奔豕突而去。这兵败如山倒,真个是挡也挡不住!
再说那被撵得屁滚尿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的梁山败兵,正自埋头鼠窜,忽觉身後那催命的喊杀声、金鼓声竞渐渐稀落下去。
有那胆大的回头偷觑,只见方才还如狼似虎的官兵,竟也乱了营盘,卷旗倒戈,跑得比兔子还快!众人不由得又惊又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纷纷停下脚步,互相张望,喘着粗气,脸上兀自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
宋江也正夹在乱军之中,累得气喘如牛,忽见自家队伍停下,後头追兵反倒溃散,心中咯噔一下,暗叫「蹊跷!」
慌忙勒住马缰,嘶声吆喝:「众兄弟休慌!速速收拢,整点人马!」
话音未落,只见火光烟尘之中,三骑泼风也似冲到近前,正是林冲、秦明、花荣!
三人齐声报导:「公明哥哥休惊!贼将三个脓包,已被我等送上西天!官兵已溃!」
此言一出,宋江与周遭众头领、喽罗,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如梦初醒,那惊惧惶惑瞬间化作狂喜!一时间,欢声雷动,响彻四野!
待到宋江强抑住心头狂喜,喝令众头领收束残兵,清点人数,再环顾四周地形,才发觉这一番亡命奔逃,竟已慌不择路,一气儿蹿出了十里开外!
周遭尽是些荒山野岭,黑骏黯的,只有自家点起的火把摇曳不定。
正待商议如何进退,忽见黑旋风李逵,倒提着他那两把板斧,身後跟着两个喽罗,竟是用一副临时紮起的担架,气喘吁吁地擡着军师吴用急急赶来!
那吴用躺在担架上,脸色煞白,显是被颠簸得不轻,却挣扎着擡起半个身子,也顾不得斯文,冲着宋江便喊:
「哥哥!天赐良机!官兵新败,溃兵如潮,正可挑选十几个精干兄弟,换了官兵衣甲,混杂在败兵之中,诈开城门!只消混进城里,待夜深人静,放起火来,我等在外强攻,来个里应外合,高唐州唾手可得!」
宋江听罢,眼中精光爆射,拍案叫绝:「妙计!不愧是吴学究!」
当下不及细想,立刻点了几位伶俐头领,命他们速速换装,混入败兵,依计行事。
自家则与吴用等,就在这荒郊野岭,重新安营紮寨,一面整顿兵马,一面眼巴巴望着高唐州方向,只等城中火起。
谁料左等右等,直等到月过中天,城中依旧黑沉沉一片,毫无动静。
正自焦躁,却见派去的几个头领,一个个如丧家之犬,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地奔了回来,脸上尽是惊惶之色。
为首李俊拍着大腿叫苦道:「大事不妙!那高唐州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上官兵如临大敌,火把照得如同白昼!溃兵到了城下,他们竞不开门,只在城头厉声吆喝,要一个个验明正身!」
「非但如此,竞还叫城内有亲眷的,爬上城头,对着城下溃兵指名道姓地喊叫相认!认得的,验过腰牌,才肯放下吊桥放三五个进去!我等生面孔,如何敢靠前?险些被识破!那知州端的是个有计较的!」宋江听罢,满腔热望登时化作乌有。他长叹一声,跌足道:「唉!不想这高唐州的知州,竟不是个酒囊饭袋,倒真有几分心机手段!此计不成矣!」
众人默然。
吴用躺在担架上,也是眉头紧锁。
宋江强打精神,命人重新清点人马。
这一清点,气氛愈发沉重。方才只顾逃命,未曾细算,此刻一点卯,竟折损了五百余数!
宋江环视着周遭疲惫不堪、带伤挂彩的兄弟,想到这些鲜活性命顷刻间化为尘土,不由得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宋某……宋某愧对众家兄弟!未与那高廉贼子照面厮杀,反在这仓促夜袭里,平白折损了这许多手足性命!实乃……实乃宋江之过也!」
人群中,而那白面郎君郑天寿和锦毛虎燕顺并那赛仁贵郭盛和小温侯吕方,两方人马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原来这折损的五百余人里,大半竞是他二人从清风山、对影山带出来的旧部!眼见多年积攒的家底,未建寸功便折损小半,心中那份剜肉般的痛楚与怨怼,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宋江更是难过,对着折损的五百兄弟长吁短叹,自责不已,眼圈还红着,如今带出来的都是自家在梁山的嫡系,死伤多少都是自家的人。
秦明性如烈火,最见不得这般黏糊,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杵,瓮声瓮气道:「此时伤心自责,哭天抹泪,又有何用?便是哭干了黄河水,也哭不活死去的兄弟!都怪我等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连个鸟地形都摸不清!」
旁边林冲也接口道:「正是此理!派出去探路的几个眼线,只竟不曾警醒,连官兵摸到眼皮子底下都未曾发觉!这顿亏,吃得冤枉,却也买了个教训。我等回了梁山定要仔细操演兵马才是!」
宋江听罢,知道二人所言在理,只是心头那股郁结之气一时难平。
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叹道:「二位贤弟说的是……只是苦了这些随我奔命的兄弟……」
众人胡乱歇息了半宿,啃了些冷硬的乾粮。
待到天色蒙蒙亮,宋江重整旗鼓,点齐兵马,鼓噪着杀回高唐州城下,意欲找回些场子。
可等大队人马乌泱泱开到城墙根下,擡头一看,莫说是宋江、吴用,便是那秦明花容林冲,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傻了眼!
只见那原本不甚高大的城墙,一夜之间竟如同披了件百衲衣!城头上密密麻麻堆满了门板、棺材板、拆下的房梁椽子、磨盘、石碾子、甚至还有腌菜的大缸!
显然是城中官吏衙役连夜驱赶百姓,将各家各户值点钱、有点分量的家伙什儿,全给搜刮一空,临时拚凑起来,胡乱塞在了城垛之间!
这些东西堆得歪七扭八,参差不齐,活像是叫花子搭的窝棚,看着粗陋不堪,摇摇欲坠。
可就是这堆破烂玩意儿,硬生生把城墙加高加厚了一大截!
更要命的是,梁山人马此番乃是轻装奔袭,连架像样的云梯都没带,更别提什麽冲车、巢车了!面对这刺蝟般的城墙,若强行蚁附攻城,底下官兵只需往下扔石头、泼滚油,怕是人未上墙,先要死伤狼藉,填了壕沟!
宋江看得头皮发麻,正自踌躇。
担板上的吴用趴着仰起脑袋,低声道:
「哥哥勿忧。看此情形,这高唐州满城官吏百姓,已是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他们三位主将新丧,此刻正是惊魂未定,气势衰竭之时,断无胆量再出城浪战。依俺之见,我等此刻若真个强攻,正中其下怀,徒增伤亡。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头领,「挑选几位嗓门洪亮、面相凶恶的头领,各领一哨人马,分作三面,只管在城下摇旗呐喊,擂鼓放炮,做出种种攻城的凶狠模样,虚张声势,死死拖住城上守军!让他们片刻不得安宁,以为我等随时要攻。」
「其余大队兄弟,则偃旗息鼓,退回营寨,埋锅造饭,饱餐一顿,蒙头大睡!待养足了精神,蓄锐一整天,待到今夜更深人静、守军疲惫不堪之时,再挑选一面守备稍弱之处,突然发起强攻!此乃疲敌之计,或可奏效!」
吴用一番话,宋江听罢,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连连点头:「军师高见!此计大妙!就依军师之言!」
当下便分派人马,分头去城下骂阵、擂鼓、放箭佯攻,闹得越凶越好。
自己则与大队人马,偃旗息鼓,悄然後撤,回到昨夜那荒凉的临时营寨。
而此时。
那大官人奉了圣命,坐镇贡院主考。
只见这贡院里号舍鳞次,密匝匝排开,如蜂房蚁穴。
考子攒头,黑压压一片,似雨前蝼蚁。
朱衣纱帽两厢排,是那巡绰官、受卷官,一个个绷着脸,赛似泥胎木偶。
皂隶兵丁四下立,擎着水火棍、锁链绳,一队队瞪着眼,浑如阎罗殿前鬼卒。
鸦雀无声里,只闻得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大官人高座明远楼中,居高临下望着,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下首周文渊装作和大官人生疏冷着脸。
蔡攸身穿簇新绿袍,斜签着身子立着。
王葫被一顿打得够呛,官家又补了翰林学士叶梦得为副考。
四人分属四个阵营,也没什麽别的话说,互相见面打了个哈哈,便各自有所思。
也不时得有作弊学子被一把揪住,拖出号舍,当场革去功名,哭天喊地也无用了。
那大官人坐得久了,腰骨发酸,腹内气闷,忍不打了个哈欠,眼角竞挤出两滴浊泪来。
他懒洋洋支起身子,玉带慈窣作响。
身後那三位一一周文渊、蔡攸、叶梦得,虽说蔡攸是从一品,叶梦得清贵也是二品翰林,可如今这贡院之内,大官人才是主考。
三人见他起身,哪个也不敢失礼!
也跟着屁股离了座儿,垂手侍立,口中只道:「大人安坐便是。」
大官人扭了扭粗壮的腰身,骨头节儿劈啪轻响,笑道:「诸位大人且宽坐,我下去走动走动,也好活络活络筋骨,顺道监看监看那些举子。」
三人回道:「西门大人自去便是。」
大官人便背着手,百无聊赖地在号舍间狭窄的甬道里踱起方步。
他目光随意扫过一个个埋头苦写的身影,或青涩,或老成,脸上都绷着一股子劲儿。
正闲看间,猛可里一道贼亮的光,如针似刺,直直扎进他眼窝子里!
大官人只觉眼前一花,勃然大怒:「这等时候,竟然还有学子用铜镜反光戏弄自己?」他张嘴便要呼喝左右拿人。
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心中电转:「这举子莫非另有机巧隐情?」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眼皮耷拉下来,挥手屏退了紧跟着的几个礼部属官:「尔等且退开些,莫要扰了士子作文,本官自己走走。」
几个属官忙称是退下,大官人自己则装作无事,脚步一转,踱进了那射出亮光的号房。
只见那号舍里,一个瘦小书生埋着头,身子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恍若发病一般。
大官人走近,心头疑云更重,左右飞快一瞥,见无人注意,便沉下嗓子,低喝道:「你无故以铜镜晃本官眼目,意欲何为?莫非有甚机密要禀?」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书生一只手竟如灵蛇出洞月下摘桃一般,快得令人不及眨眼,直向大官人要害之处抓来!大官人反应奇快,丹田气一提,擡脚便要一个窝心脚踹过去一一可那脚擡到一半,硬生生又收了回来,脸上肌肉抽搐,化作一片哭笑不得的苦相。
心中雪亮:「这普天之下,敢如此放肆,专抓自家命根子的,除了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茂德帝姬赵福金,还能有谁?」
果然,那书生擡起头来,但见一张脸儿,端的是欺霜赛雪,眉目如画,哪里是甚麽十年寒窗的清苦士子分明是个粉妆玉琢的绝色佳人!
她眼波儿横流,似嗔非嗔,下唇儿被一排细贝似的银牙轻咬着,一只柔美在牢牢抓着不放手,大官人还没有什麽表示,她自个儿倒先似春透海棠,骨软筋酥,娇喘细细,香汗微微,竟已是情动难抑,一缕如兰似麝的香气自檀口幽幽吐出,低低啐道:
「呸!短命贼!连本宫也认不出了麽?」
一这千娇百媚、又惯会无法无天的,不是那帝姬赵福金,却是哪个?
大官人惊魂未定,老脸发烫,正待低声问一句「你如何来了这等地方」,却见赵福金脸色一变,那只刚刚行凶的玉手闪电般缩回袖中,瞬间换了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士子模样,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抓从未发生过。
大官人一愣,心道:「这又是唱哪出?」
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隔壁那号房的板壁缝隙里,竟也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同样是一张粉雕玉琢、清丽绝伦的脸蛋,年纪比赵福金还小些,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满是天真好奇,正盯着赵福金,脆生生问道:「啊姐!你方才伸手,抓那西门大人……那里做什麽呀?」
这一声「啊姐」如同惊雷!
吓得大官人吞了吞口水,这又是哪一位帝姬?
恰在此时,甬道尽头,一个巡绰官早已瞧见这边动静不对一一竞有举子擅自离位交头接耳?他顿时气得三屍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破锣嗓子炸响开来,声震屋瓦:
「汰!那学子!好大的狗胆!贡院重地,龙蛇混杂,尔等鬼鬼祟祟,交头接耳,擅离号位,成何体统?速速归位,否则以作弊论处!」
而此时的贾府。
凤姐儿正倚在榻上,粉面含春,柳眉微蹙。
忽见那不知死活的大官人,涎着脸儿,一步步挨近前来,口中喷着酒气。
凤姐心下一凛,忙将身子一闪,檀口叱道:「腌膀杀才!休得近前!」
那大官人听了,反嘻嘻笑道:「我的好奶奶!你这两扇滚圆腴润的大肥靛,馋得本官魂儿都酥了半截!可怜见儿,只叫本官摸上一把,揉上一揉尝个滋味儿,立时便走,再不敢叨扰!」
凤姐儿登时气得粉面煞白,银牙咬碎,骂道:「天杀的贼囚根子!没廉耻的馋痨饿鬼!再敢胡呛,仔细你的皮!」
话音未落,那大官人已是按捺不住,口中嚷着「心肝肉儿」,饿虎扑食般直扑过来。
岂料凤姐早有防备,一个鹞子翻身轻巧躲开。
那大官人收势不及,扑了个空,险些栽倒。
凤姐见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跌在地上的大官人啐道:「好个没廉耻的!不是嚷着要摸要抓麽?今日奶奶便发个慈悲,叫你尝尝这磨盘的斤两,坐死了你这泼皮,倒也乾净!」
言罢,竟真个撩起裙裾,将那丰腴肥硕的两团臀肉,对准大官人的肚皮,狠狠坐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