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完家人,王明远回到了巡检司衙署属于他的值房内。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走到书案后坐下。案上摊着一幅他自己绘制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东南沿海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台岛”那两个浓墨重彩的字上,手中的炭笔无意识地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从西岸主港,到北岸曾经被撕开的缺口,再到东岸那片山峦起伏的区域。
一年多了。
从刚到百废待兴的台岛,再到如今……这片土地,已经深深烙下了他的印记,也承载了太多人的血泪和希望。
“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王明远的思绪。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廖元敬。
他换下了清晨巡查时的甲胄,穿了一身半旧的常服,脸色有些沉凝,眼中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好。
“王大人。”廖元敬抱拳行礼,声音比平日低沉。
“廖将军,坐。”王明远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沉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廖元敬没坐。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幅舆图,又落在王明远略显清瘦却目光湛然的脸上,喉咙动了动,似乎有话在嘴里滚了几滚,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大人……可是要走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剩下远处海岸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几息后。
“嗯。”王明远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前些时日,收到了京中师父的来信,朝廷的封赏和诏令,恐怕已经在路上了。台岛此战,动静太大,回京一趟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看着廖元敬眼中翻涌的不舍与忧虑,继续道:“不仅是王某。廖将军,还有此番血战中立功的将士、乡勇、番兵营的兄弟们,朝廷的封赏想必也会陆续抵达。”
“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银的赏银,战死弟兄的抚恤,伤残弟兄的安置,朝廷也该有个明确的说法。这是应得的,也是台岛上下用命换来的。”
但此刻听到王明远肯定的答复,廖元敬的拳头还是忍不住握紧,甚至指节都发出了轻微的“咔吧”声。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以王大人的才干和此番立下的不世之功,不可能永远困守台岛一隅。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那股强烈的不舍和担忧,还是冲得他心头发闷。
“王大人!”廖元敬的声音有些发哽。
“台岛能有今日,全赖大人一手支撑!如今倭寇新败,内乱不休,待台岛恢复后,正是趁势巩固、扩大战果之时!”
“大人这一走,台岛军民之心,恐生惶惑!继任者若不得力,或是……或是存了别样心思,台岛这大好局面,恐有反复,甚至陷入停滞!”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犯上,却是发自肺腑的担忧。
台岛是王明远带着他们这群人,从一片荒芜混乱中,一刀一枪、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这里的民心,这里的规矩,这里的魂,都打着王明远深深的烙印。
换个人来,能懂吗?能接得住吗?
会不会又变成以前那样,或者为了政绩胡搞一通?
王明远走到廖元敬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这位一路血火相伴走来的悍将的肩膀。
“廖将军,你的担心,我明白。”王明远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转向窗外,更远处,依稀可见村落上空升起的、代表着生机与希望的袅袅炊烟。
“但廖将军,你要记住,也要让台岛所有的弟兄、所有的乡亲们都记住——”
王明远转回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廖元敬。
“台岛,不是王某一人之岛!是朝廷之岛,是陛下之岛,更是台岛这数万汉番军民自己之岛!”
“咱们这一年多,修的,不只是灰白色的水泥砲堡和能跑马车的条条大路!”
“练的,也不只是能操炮放铳、结阵杀敌的兵!”
“靠的,更不只是射得远、打得准的‘镇海炮’和‘弘威铳’!”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廖元敬的心上,也仿佛要穿透墙壁,让整个台岛都听见。
“咱们铸的,是‘番汉一家,共保家园’的魂!”
“是‘自力更生,勇于开拓’的胆!”
“是‘敢于亮剑,血债血偿’的魄!”
“是除夕夜校场上那三声‘为大雍而战’的吼!是滩头血战中死不退后半步的骨气!是英烈冢前流淌的泪和燃起的香!”
王明远猛地抬手,指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土地。
“这些魂,这些胆,这些魄,已经刻进了每一个活着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台岛儿郎的骨子里!融进了台岛的每一寸泥土、每一块山石、每一滴海水里!”
“只要你们这些老人在!只要阿岩、黑木头人、各村寨的里正族老、各工坊的匠头、蒙学堂的夫子还在!只要台岛的数万百姓心气不散,脊梁不弯!”
他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任谁来,也翻不了天!任谁想胡来,也得先问问台岛军民的拳头,问问砲堡里的炮,问问英烈冢里几千双看着的眼睛,答应不答应!”
廖元敬听着这掷地有声、如同誓言般的话语,看着王明远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那股仿佛能点燃一切的炽热光芒,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冲得他鼻腔发酸,眼眶发热,胸膛里那点惶惑和不安,被这更加磅礴、更加坚定的信念瞬间冲垮、取代!
他猛地挺直腰杆,因为激动,身体甚至微微发颤。
王明远看着他,语气放缓,却更加清晰,带着嘱托的意味。
“我走之后,台岛防务,以你为主。澎湖巡检司上下,皆由你节制。阿岩熟悉番情山地,勇悍善战,番兵营可独当一面。黑木头人稳重干练,熟知民情,各乡民兵队及后方协调,他可协助。”
“政务上,我已行文福建布政使司,举荐了陈主簿、周书办等几位这一年来勤勉务实、熟知台岛民情吏治的属员暂理日常。季大人那边,我也去信说明了情况,他会以巡海道主使之职,从旁照应、支持台岛。”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加有力。
“廖将军,记住我一句话:守住咱们立下的规矩,护住台岛军民的人心。”
“倭寇若敢再来,不管来的是哪一家,不管来多少船多少人,就按咱们一起琢磨出来的、用血验证过的法子,依托工事,步炮协同,狠狠揍回去!让西岸滩头那座京观,再添他几百几千颗新料!”
“内部若有宵小之辈,或是外来之人不懂规矩、想兴风作浪,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不必手软!”
“出了任何事,有咱们之前血战换来的战功顶着,有季大人在福建照应着,更有我王明远在京城,无论如何,都会为你们,为咱们台岛,撑腰到底!”
“廖将军!”王明远最后低喝一声。
廖元敬浑身剧震,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化为最纯粹的、军人的铁血与忠诚。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后退一步,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甲胄常服下的心口位置,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如同战鼓擂响!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目光如铁,声音铿锵,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末将廖元敬,谨遵王大人之命!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守好台岛!不负大人所托!不负台岛数万军民浴血守卫之家园!不负英烈冢中数千弟兄的在天之灵!”
“请大人——放心!”
“好!”王明远重重吐出一个字,伸手将他扶起。
廖元敬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有吏员送来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书。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