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朝廷的旨意,终于一路南下,经福建布政使司,递到了台岛澎湖巡检司衙署。
正如王明远所料,也正如所有人心中隐隐的预感。
旨意很长,但核心意思明确:
澎湖巡检司抚民安防使王明远,忠勇勤勉,自抚台岛以来,拓土安民,番汉归心。去岁率军民力抗倭寇四家联军,斩获颇丰,保全海疆,功在社稷……即日启程,回京面圣述职,听候迁转。
旨意中也列了其他有功人员的封赏。
廖元敬擢升为正五品澎湖卫指挥佥事,仍镇守台岛,总领防务。
黑木头人授正六品昭信校尉,协理台岛防务及番汉事宜。
阿岩授从六品忠武校尉,实授台岛番兵营守备。
其余将士、乡勇、阵亡者抚恤,皆按例从优。
很快,王明远要离开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台岛的每一个角落。
乡民们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便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不舍吗?当然不舍。
是王大人带着他们修路建堡,是王大人弄出土豆让他们吃饱饭,是王大人弄出白糖让他们有了活钱,是王大人领着他们打退了凶残的倭寇,守住了家园。
可他们也知道,王大人是做大事的人。
台岛留不住他,朝廷要重用他,他得去更大的地方,管更多的事。
“王大人高升了,是好事。”田间地头,老人们一边忙着锄草,喃喃说道。
“是啊,好事。王大人这样的好官,该当大官。”妇人们一边补着渔网,一边点头,眼圈却有些红。
“就是……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王大人了。”半大的孩子有些茫然。
没有人去衙署哭闹阻拦,他们只是默默地,开始准备东西。
自家晒的最好的鱼鲞,挑了又挑,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新收的土豆,选出最大最光滑的,装进干净的麻袋。
妇人熬夜赶做的新布鞋,针脚密得能趟水。
番民猎手送来风干的鹿肉,还有驱邪保平安的兽牙护符。
东西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带着最朴实的心意。
王明远没有阻止。他让王大牛带着人,一一收下,仔细登记。这是乡亲们的心意,不能寒了。
动身前三日,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让王大牛陪着,出了衙署,步行上了西海岸后方的那处山坡。
英烈冢。
山坡上,那片已经在陆续替换成碑林的木牌林,在春日的阳光下,静静矗立。
海风吹过,木牌发出轻微的呜咽,像是无数英魂在低语送别。
王明远从山坡脚下开始,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向上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块木牌。
赵铁牛、王二狗、李大山、栓子、阿木、黑蛇、鹰眼部落的勇士……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鲜活的脸,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走到半山腰,在那片最密集的木牌前,他停下脚步。
这里安眠着北岸缺口处,那些战斗到最后、用身体堵住倭寇的将士,以及林大伯等十几位慨然赴死、炸塌山崖阻滞敌军的老人。
王明远肃立,整理衣冠,然后,对着这片无言的木牌林,深深一躬。
腰弯得很低,很久。
没有祭文,没有香烛,只有最诚挚的敬意,和最沉重的告别。
山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也吹动了无数木牌,哗啦作响,仿佛在回应。
“乡亲们,”王明远直起身,望着漫山遍野的木牌,声音低沉,却清晰地散在风里。
“我王明远,要暂时离开台岛了。”
“你们用命守住的这片土地,很好。倭寇被打跑了,短时间内不敢再来。地里的土豆丰收了,甘蔗也长得很好,白糖作坊又忙起来了。活下来的人,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的名字,会刻在石碑上,立在这里,让后来的人永远记得,台岛是怎么来的,是谁用命换来的太平。”
“我向你们保证,”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无论我王明远走到哪里,身在何位,台岛,永远是我牵挂的地方。这里的百姓,永远是我的父老乡亲。若有一日,台岛再临危难,我必竭尽所能,护它周全!”
“诸位,安心。”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躬。
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山坡。
……
下了山,回到衙署,王明远把萧承煜叫到了书房。
“课业。”王明远指着书桌上厚厚一摞手抄的册子,言简意赅。
萧承煜看着那摞足有半尺高的册子,眼皮跳了跳,苦着脸:“王大人,这……这都是?”
“算学、地理、海图辨识、基础工造原理、还有我整理的些杂学笔记。”王明远面色平静,“够你学一年。每日不得少于两个时辰,我会定期检查。”
“定期检查?”萧承煜一愣,“您不是要回京了吗?怎么检查?”
“书信。”王明远看了他一眼,“我会在信中出题,你作答,让廖将军用官驿寄回。若敷衍了事,或进度太慢——”他顿了顿,“我便会将你在此间的‘学业表现’,如实禀报靖王殿下。”
萧承煜脖子一缩,顿时蔫了。
王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留在台岛,多看,多学,多思。这里的一切,对你而言,是难得的历练。珍惜。”
萧承煜收起苦相,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承煜明白。定不负……师父期望。”
王明远没有反对,默许了他这个称呼。
看着少年眼中渐渐褪去稚气、浮现出坚毅的光芒,心中稍慰。
这个孩子,正在快速成长。靖王将他留在这里,或许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
离别之日,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台岛码头已经灯火通明,人山人海。
几乎能来的都来了。
巡检司的将士们披甲持械,列队肃立。
各乡的民壮、番兵营的猎手、蒙学堂的师生、还有无数扶老携幼的普通百姓,将码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喧哗,只有海潮拍岸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