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日后。
周府门前白幡高挂。
从清晨开始，前来吊唁的人便没有断过。
朝中文武、地方入京述职的官员、各大书院的山长、大儒，还有无数周老太傅曾经教过的学生，全都穿着素服站在府外。
王明远以弟子之礼跪在灵前，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数日，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也瘦了一圈。
灵堂正中没有摆放太多金银器物，只有周老太傅生前常用的砚台、几本翻旧的经义，以及那份包含期望的新学章程。
上午时分，宫中使者捧着圣旨来到周府。
新帝萧昭翊追赠周老太傅为太师，谥号文正，准配享文庙。
此外，圣旨中还要册封周执规为承文伯，爵位世袭三代。
可周执规听完圣旨，却没有立刻谢恩。
他俯下身，额头贴地。
“臣代家父谢陛下隆恩，只是……承文伯之爵，臣不敢领。”
宣旨太监愣住了，周围前来吊唁的官员也纷纷看向周执规。
周执规直起身，双眼仍旧红肿，声音却极为平稳。
“家父生前曾说，他做的事情，是一个臣子和读书人本就应该做的。陛下若念家父之功，准其新学章程继续推行，让那些寒门孩子有书可读，便已经是对周家最大的恩赐。”
“周氏后人若有本事，自可读书科举，为朝廷效力。若没有本事，也不该靠家父用命换来的功劳，世代享受爵禄！”
消息传入宫中后，萧昭翊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准了周执规的请求，只保留对周老太傅的追赠与谥号。
同时亲笔写下八个字。
“清名传世，薪火不绝。”
……
而王明远这边，等周老太傅下葬以后，他才真正看见老师留给自己的东西。
老人自知时日无多，早在数月前便开始给自己多年的故交和学生写信。
这些信里，没有一封是让他们照顾周家，也没有一封是请他们替周氏后人谋取官位。
所有信中，都提到了同一个名字——王明远。
周老太傅请他们不要因为新学出自一个年轻人之手，便轻视里面的道理。请他们不要因为王明远官位不如他们高，年纪不如他们大，便拿资历压人。
若新学有错，可以当面争论。若章程有弊，可以共同修订。
但不能因为门户、名声和脸面，堵死这条刚刚打开的路。
王明远去西北以前，曾多次到周府给老人讲课。
他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以后，周老太傅只是在府中整理那些讲义。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每次听完课，老人都会带着那些讲义，去找京中的大儒和国子监教习争论。
有时为了新学里面的一些内容该如何解释，几名白发老者能从上午争到天黑。
有时为了农学教材中该不该写进肥料配比，周老太傅会亲自派人去城外找老农询问。
那些人起初不愿接受，周老太傅便一次一次登门。
不是靠帝师的身份命令他们，而是将道理一点一点讲清楚。
如今，第一批新学教材已经全部刊印完毕，算学、农政、水利、律法、物理、化学，一共十二册，即将由朝廷送往各地官学和书院。
王明远翻开第一册，扉页之上，几个大字极为醒目。
“总纂：王明远。”
下面则用小一号的字写着：“校订：周时雍。”
王明远看到后，立刻抬头。
“这不合适。”
“老师德高望重，又为这些教材耗费了如此多的心血，怎能只写校订二字？至少也该将老师列在我之前。”
周执规摇了摇头。
“这是父亲生前亲自定下的，负责印书的官员也曾劝过，可父亲不准改。”
“他说，这些学问原本便是你带来的。他可以替你查漏补缺，可以用自己的名声替新学担保，却不能夺你的功劳。”
周执规伸手摸了摸那一行字。
“父亲还说，他的名字放在这里，不是为了让后人记住这些书是他编的。是为了让那些想骂你、想拿资历压你的人，在开口以前先想一想——这十二册书，是周时雍亲自校订的。谁想说这是邪说，便先来驳倒他。”
王明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才是老师替他铺下的最后一条路。
周老太傅活着时，用自己的声望把新学送进国子监。
死后，又把自己的名字留在教材上，替王明远挡住后来不知多少明枪暗箭。
这些日子，前来周府的许多大儒再见到王明远时，也不再将他当作一个年轻后辈。
有人主动与他平礼相见，有人拿着教材中的内容向他请教，甚至还有几位过去最看重门户资历的老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称他一声“王先生”。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至少在大雍士林之中，再没有人能够单纯依靠年纪、辈分和旧学名望，将王明远压得不能说话。
八年前，周老太傅曾告诉王明远，想要做成改变天下的大事，只靠官位不够。官位能让人听令，却不能让人信服。
所以他让王明远走遍岳麓、嵩阳、应天等天下书院，让他与各地才俊交流，与各家学派争论，一点一点积攒自己的名望。
那时王明远以为，所谓养望，只是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名字，认可他的才学。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
周老太傅替他养的，不只是一个青年才俊的文名，而是一位新学开创者的师名。
从这些教材送入天下官学的那一日起，每一个学算学的孩子，每一个读农政、水利和格物之理的学子，都会在扉页上看见王明远的名字。
他们未必见过王明远，甚至未必知道王明远做过什么官，可他们学的第一道算题，读的第一篇水利文章，认识的第一个物理道理，都将来自这些教材。
他们都将承王明远一份师恩！
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这些人会进入衙门，走进工坊，站上河堤，前往边关。
到了那个时候，王明远这个名字，便不再只属于一个官员，它会与大雍新学连在一起。
甚至在许多年以后，后人提起经义会想到孔孟，提起新学，也会第一个想到王明远。
周老太傅用自己最后的性命，为他漫长的养望之路，补上了最重要的一笔。
王明远低头看着手里的教材。
过了很久，他才对着西山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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