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的王明远后知后觉地明白,周老太傅究竟给自己留下了怎样一份馈赠时。
端王萧昭衍已经离开京城,抵达了山西大同府,而这里……正是恭王的封地, 也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父王”所在之地。
大同府并不富庶,这里没有繁华的街市,也没有成片的良田。唯一有些名气的,便是境内寺庙众多,每逢初一十五,总有百姓上山烧香。
萧昭衍进城以后,没有直接去恭王府,而是让随行的人留在城中,换下身上的王袍,只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常服,又去城里最有名的酒楼买了一只烧鸡,独自出了城。
城外西山深处,有一座很小的寺庙。
寺庙藏在山腰,香火并不旺盛,山路也十分难走。
萧昭衍提着烧鸡,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他额头已经冒出细汗,鞋底也沾满泥土,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直到夕阳快要落山,他才终于来到寺庙最深处的一间偏院外。
院门没有上锁。
萧昭衍站在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推下去。
他在朝堂上敢算计皇帝,敢把数万草原骑兵引向镇远关,也敢在江南掀起一场足以动摇天下的大乱。
可此刻面对这扇破旧的木门,他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推开院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没有小沙弥,也没有伺候的下人,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僧衣晾在绳子上,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正堂的门开着。
萧昭衍抬脚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佛堂里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背影枯瘦,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头。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佛像。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老人佝偻的背上。
那背影很小。
小得不像一个曾经的王爷,只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在山中的孤寡老人。
萧昭衍看到他的那一刻,眼中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都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缓缓走上前,在老人身后跪了下来。
双膝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孩儿福根……”
萧昭衍低下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见过父王。”
他开口说出的,却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名字。
老人刚才听见院门响时没有反应,萧昭衍走进佛堂时也没有反应,可当“福根”两个字传入耳中时,那具已经如同木雕般的身体,却轻轻颤了一下。
他僵硬地转过头,一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孔,慢慢出现在萧昭衍眼前。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原本浑浊的双眼里,竟一点一点亮起了光。
“福根?”老人嘴唇发抖,试探着喊了一声。
萧昭衍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是……福根来看爹了。”
老人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挤在一起,他像是想笑,可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福根真来了……爹就知道,福根不会不要爹……”
老人慌忙伸出手,萧昭衍连忙膝行向前,主动把脸贴进老人粗糙的掌心。
老人的手指在他脸上一点点摸过。
先摸眉毛,再摸眼睛,又摸了摸他的耳朵,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长高了……福根真的长高了。”
老人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
“爹等了你好久,你怎么一直不来?”
“你娘她也不来,她是不是还在生爹的气?”
萧昭衍嘴唇动了动。
“娘……没有生气,她只是……走得慢一些,等过些日子,她便来看您了。”
老人听到这话,竟真的松了口气。
“没生气就好……没生气就好。”
萧昭衍将手里的烧鸡放到老人面前,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孩儿回来了……孩儿还给父王带了烧鸡。”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只用油纸包裹的烧鸡,眼中忽然露出了一丝孩童般的欢喜。
“烧鸡……福根给爹带烧鸡了。”
萧昭衍用力点头。
“孩儿记得,父王最喜欢吃烧鸡。”
老人笑了起来。
“福根也喜欢。福根小时候能吃掉一整只,吃得满手都是油。你娘骂你,你就把鸡腿藏到爹的袖子里。等你娘问起来,你还说是佛祖吃了。”
萧昭衍也跟着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在他身上,可他听过很多遍。
小时候,老人每次将他抱在怀里,都会一遍又一遍地说起那个名叫福根的孩子。
说他第一次学会喊爹。
说他不认识字,把书拿倒了,还装模作样地陪父亲读书。
说他最喜欢烧鸡。
也最喜欢踩影子。
萧昭衍每一次都听得很认真。
因为只有在说起福根的时候,老人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才会出现一点活人的光。
“吃鸡。”老人拉着萧昭衍的手,急切地说道,“福根快吃。”
“你瘦了,宫里是不是又不给你饭吃?他们是不是还欺负你?”
“你听爹的,别人打你,你就躲。躲不过去……便忍着。”
“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总能长大的……长大了便能回家了。”
萧昭衍闭上眼睛,泪水不停地顺着脸颊滑落。
他伸手抱住老人。
“父王,孩儿已经长大了。”
老人身体一僵。
片刻后,他也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萧昭衍的背。
“长大了好,长大了……便没人欺负福根了。”
可下一刻,老人眼中的那点光又迅速散去,他像是突然忘了萧昭衍是谁,也忘了面前的烧鸡。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转过身体,呆呆看向佛堂正中的那尊泥像。
嘴里开始含糊地念叨。
“求佛祖保佑……”
“保佑福根好好吃饭……”
“保佑他别怕……”
“保佑他找到回家的路……”
萧昭衍呆呆的跪在原地,抬头看向那尊佛像。
夕阳最后一束光,恰好落在佛像脸上。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那并不是任何一尊佛。
佛像穿着佛衣,盘坐在莲台之上,可那张脸,却是一张圆润憨厚的少年面孔。
粗眉,圆眼,嘴角微微向下,与萧昭衍年少时,几乎一模一样。
或者说,那便是恭王记忆中的福根。
正因如此,当年被囚禁的恭王第一次看见萧昭衍时,才会盯着他看了那么久。
后来,这个早已失去儿子的男人,把自己没有来得及给完的父爱,全都给了这个同样被人丢在角落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