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
老人又吃了两口烧鸡便困了。
萧昭衍扶着他躺到床上,又替他脱下鞋子,盖好那床已经有些发硬的旧棉被。
老人睡得并不安稳,嘴里不时喊着福根的名字。
萧昭衍没有离开,他脱下外衣,侧身躺在老人身边,拉起老人枯瘦的手,放到自己头顶。
随后握着那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摸着自己的头。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他还只是先帝最不起眼的第五个儿子,而身边这个老人……也还没有疯。
只是那时候的萧昭衍还不知道,老人为什么会看着他喊出福根的名字。
也不知道这个被自己叫作父王和爹的人,到底吃过多少苦。
老人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是恭王。先帝的亲弟弟,也是萧昭衍的亲叔叔。
恭王的母亲,只是宫中一名不受宠的嫔妃,没有显赫的母族,也没有讨皇帝欢心的本事。
在宫中最难熬的那些年,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拜佛。
恭王从小便不笨,相反,他很聪明。
其他皇子还在为了父皇的一句夸奖争得面红耳赤时,他便已经能看懂父皇脸上的喜怒,也能听出那些宫人话里藏着的轻慢。
他知道是谁克扣了他们宫里的炭,也知道是谁故意让御膳房把饭菜送冷。
他甚至想过直接闹到父皇面前,把事情一桩桩说清楚。
可每一次,他的母妃都会紧紧拉住他的手劝他。
“别去,说了也没有用。”
“若陛下信你,那些人至多挨一顿罚。等陛下忘了,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咱们没有母族,也没有人替咱们说话。”
“忍一忍。只要不出头,旁人便不会一直盯着咱们。”
宫中少了炭火,她让恭王忍。
被其他皇子欺负,她也让恭王忍。
宫人将他们母子的饭菜克扣一半,她依旧让恭王忍。
“等你长大便好了。等你有了封地,离开这座宫城,日子便能安稳下来。”
年幼的恭王不是觉得忍耐能够解决所有事情,他只是相信自己的母妃,所以他把那些委屈全都咽了下去。
他不再当众争抢,也不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聪明。
别人背书时,他故意慢上半拍。
父皇问话时,他也总是挑最平常的答案。
久而久之,宫中所有人都觉得,这位皇子性情软弱,胸无大志,不足为虑。
可还没等到恭王就藩,他的母妃便病倒了。
临死以前,那个忍了一辈子的女人依旧握着他的手。
“人聪明一世,不如安稳一世,到了封地便好了。”
“以后心里难受,便去拜拜佛。”
“忍一忍,日子总能过去。”
恭王跪在床边,不断点头。
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其实早就不太相信佛祖了。
但他依旧愿意相信,离开这座皇宫以后,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后来,他终于被封为恭王,封地就在大同府。
这里不算富庶,王府也远远比不上江南那些富庶藩王,可该有的田庄、俸禄、奴仆一样不少。只要不过分铺张,日子完全过得下去。
恭王觉得很好。
这里离京城很远,没有人每日盯着他,也不用再猜父皇今日高不高兴,更不用担心哪句话说错,便惹来旁人的忌惮。
母亲她,说的是对的。
……
几年后,父皇离世,新帝登基,开始削减宗室的俸禄与护卫。
(PS:这个新帝也是如今的先帝,只是对恭王来说是新帝。)
其他藩王怨声载道,有人上书哭穷,也有人暗中拖延。
恭王却是第一个接受的。
朝廷要削护卫,他便主动交出名册。朝廷要减俸禄,他也没有多说一句。
在他看来,少几个护卫,少一点排场,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朝廷能够放心,只要能够让他安安静静待在封地,便足够了。
当时负责此事的官员还特意上书,称赞恭王识大体,新帝对此也极为满意。
恭王依旧觉得,自己主动退让是对的。
只要自己不争,便没人会来打扰他的日子。
二十余岁时,他娶了当地一个大族人家的次女,其父没什么功名和上进心,只寥寥读过几年书。
这样的身份,也正好让朝廷放心。
两人甚至成婚以前从未见过。
新婚之夜,恭王只记得那女子坐在床边,紧张得两只手一直攥着衣角。
她不懂宫里的礼仪,也不会说什么讨喜的话。
恭王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两人相对坐了很久,竟连一句能够继续说下去的话都找不到。
刚开始的时候,恭王并不喜欢她。
女子对这个突然成了自己丈夫的王爷,也说不上喜欢,更多的是敬畏与害怕。
两人只是按照规矩过日子。
恭王住在前院读书,她住在后院管家,每日用膳时见上一面,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再各自回房。
直到有一日,恭王夜里读书太晚,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半夜醒来时,肩头多了一件披风,桌上还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面疙瘩。
王妃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睡着了,手中还拿着一双没有缝完的鞋。
恭王把她叫醒时,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慌忙去端桌上的碗。
“已经凉了,妾身再去做一碗。”
恭王看了看她切菜时不小心弄伤的手,摇了摇头。
“不用了,这样也能吃。”
那一夜,两个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边,一起吃完了一碗凉掉的面疙瘩。
后来,相处得久了,很多事情便慢慢变了。
恭王慢慢不喜欢王府厨子每日做的山珍海味,王妃便让灶房多做当地最普通的饭菜,甚至是亲自下厨。
她知道恭王夜里怕冷,每日都会提前让人把炭盆烧起来。
恭王发现她识字不多,便在用过晚膳后教她认字。
她学得很慢,一个字要写上几十遍。
恭王偶尔笑她,她便瞪着眼睛,把写坏的纸揉成一团砸过去。
刚开始,她砸完便会害怕,赶紧跪下请罪。
后来发现恭王真的不会生气,胆子也慢慢大了。
两个人会为了饭菜太咸争上几句,也会为了院子里应该种花还是种菜互不相让。
王妃想种菜,但恭王觉得堂堂王府,后院全是萝卜豆角实在不像样子。
可第二年,王府后院还是被种满了菜。
恭王嘴上嫌弃,吃饭时却比谁都吃得多。
他们不是一见钟情,只是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在一日又一日的饭菜、灯火和争吵里,慢慢习惯了彼此。
等到恭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习惯每次从前院回来,都能看见窗下亮着一盏灯。
也习惯推开房门时,有人抬头问上一句,“今日怎么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