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儿子。
孩子生得圆头圆脑,却一直不会像寻常孩子那样说话做事。
大夫看过以后,只说这孩子天生心智有缺,怕是一辈子也长不大。
那一夜,王妃陪着孩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她一会儿摸摸孩子的脸,一会儿又替他掖好衣角,眼睛始终红着。
她不是嫌弃自己的儿子,她只是怕。
怕自己和恭王总有老去的一天,怕这个“长不大”的孩子以后受了欺负也不知道还手,更怕有朝一日,他们夫妻都不在了,这世上便再没有人会像他们一样护着他。
但第二日一早,恭王便把孩子从她怀里接了过去。
他低头看着怀中还在熟睡的儿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圆乎乎的额头。
“傻又怎么了?傻孩子也是咱们的孩子。”
“他这一辈子不求做官,也不求出人头地。只要有饭吃,有衣穿,能够平平安安活着便够了。”
于是,王妃给孩子小名取为福根。
希望这个孩子有福,也希望他能够在这里平平安安扎下根来。
福根很傻,却也很乖。
傻的甚至小时候连父王都喊不清楚,只会跟着其他孩子一样喊“爹,娘”。
但恭王从前院回来时,他总会远远跑过来,张开两只手抱住父亲的腿。
他不懂恭王为什么每日要看那么多书。
每当恭王坐在书房里,他便搬一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学着父亲的样子,把书拿倒了也看得十分认真。
但看不了多久,他便会趴在桌边睡着,嘴角的口水经常弄湿恭王刚刚写好的文章。
王妃每次看见都要骂他,福根便躲到父亲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爹保护福根。”
恭王便会张开袖子,把孩子严严实实挡住。
王妃气得拿手指点他,“都是你惯的!”
福根最喜欢吃烧鸡。
每次王府灶房做烧鸡,他都提前蹲在灶房门口。
鸡一端出来,他便先撕下一只鸡腿递给父亲,又把另一只给母亲。
轮到他自己时,只剩下鸡翅和鸡架。
恭王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留鸡腿。
福根咧着嘴笑。
“爹娘吃好的。”
“福根吃剩下的。”
王妃听见这话,背过身擦了好半天眼睛。再回来时,又把自己的鸡腿塞回儿子碗里。
黄昏的时候,一家三口也会在王府后院散步,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福根最喜欢踩影子。
他一会儿去踩母亲的,一会儿又追着父亲的影子跑。
恭王故意走快几步,福根便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等到孩子累得气喘吁吁,恭王才故意停下来。
福根一脚踩在他的影子上,立刻高兴地大喊。
“抓住了!福根抓住爹了!”
王妃站在一旁笑。
“踩紧一些,别让你爹跑了。”
福根便用两只脚一起踩住那道影子。低着头,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爹不跑,爹要陪福根。”
随后又跑过去踩住母亲的影子。
“娘也不跑,爹娘都陪福根。”
那几年,是恭王一生中最安稳的日子。
他觉得,母妃真的没有骗他。
忍一忍,真的会变好。
他在宫中忍了那么多年,终于换来了一座可以安心睡觉的王府。
等到了一个会为他留灯的妻子,也有了一个会追着他踩影子的孩子。
他不需要皇位,也不需要滔天权势,只要一家三口能够这样过下去,便已经足够了。
这或许就是他忍了一辈子以后,终于等来的最好结果。
可他还是错了。
……
几年后,新帝下了一道旨意。
各地藩王世子,必须轮流入京读书。
说是接受宗室教导,实则就是质子。
朝中对此多有争议,不少藩王也在暗中抵触。
先帝却第一个想到了恭王,当年削减宗室俸禄和护卫时,恭王就是第一个接受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恭顺,也知道他从不违抗朝廷。因此新帝希望,这一次依旧由恭王带头。只要恭王把儿子送进京城,其他藩王便没有理由继续推脱。
圣旨抵达王府的那一刻,恭王第一次没有立刻接旨。
他跪在地上,恳求的看着宣旨的内监。
“福根心智有缺,连自己的衣裳有时都穿不好,他离不开本王和王妃。”
“劳烦公公替本王禀明陛下。”
“削去本王的俸禄也好,再减护卫也罢,本王全部都接受。只求陛下……让福根留下。”
宣旨内监摇了摇头。
“王爷,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正是知道王爷最识大体,才希望王爷替各地宗室做个表率。”
恭王第一次觉得,“识大体”三个字如此刺耳。
他将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取出来,塞给传旨内监。但对方不敢收。
他又给宗正寺的官员写信,向京中还能说得上话的宗室求人。甚至把王府中几件母妃留下来的贵重东西都送了出去,只求有人能在先帝面前替福根说上一句话。
王妃也日日跪在王府佛堂里。
膝盖跪得红肿,声音念得沙哑,只求佛祖保佑,让陛下收回这道旨意。
可没有人愿意帮他们。
有人同情恭王,却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傻世子得罪皇帝。
也有人劝他。
“王爷,不过是入京读书,又不是要世子的命。宫中有那么多人看着,怎么可能出事?”
“王爷过去一直恭顺,若唯独这一次不肯,反而会让陛下怀疑啊!”
恭王坐在书房中,看着自己当年主动交出去的护卫名册。
第一次忍不住怀疑,当年是不是错了?
他以为第一个退让,便能换来朝廷的放心。
可到了最后,正因为他退得最快,所有人才都觉得,他最容易再退一步。
……
送别那一日。
福根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父亲给他买的一只烧鸡。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京城,只知道爹娘不能跟着自己。
恭王跟在马车旁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
“到了京城要好好吃饭。”
“晚上冷了要盖被子。”
“有人欺负你,就去找先生。”
“不能一个人乱跑。”
“若想爹娘了,便让人替你写信。”
王妃扶着车辕,眼泪根本止不住。
“福根,你记得娘给你缝的名字,衣服里面都有。”
“若是走丢了,就把衣服给别人看。”
“让他们送你回恭王府。”
福根低头看了一眼衣襟内侧那几个红线缝的字,他并不认识,却还是认真地点头。
“福根记得。”
马车开始向前,福根忽然探出脑袋。
“爹娘也要好好吃饭!”
“爹娘要等福根回来!”
“等福根回来,咱们还吃烧鸡!”
恭王和王妃跟着马车走了很远,一直到再也追不上,两人才停下来。
王妃死死抓着恭王的手,“福根会回来的,对吧?”
恭王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会!”
“宫里有先生,也有那么多下人。咱们这些年从未违抗过朝廷,陛下不会为难福根。”
“他一定会平安回来!”
两个人都相信了这句话。或者说,他们只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