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鞋子的那一天,她也没有哭,只是将那只染血的鞋抱在怀里。
一遍,又一遍地擦。
“福根怕脏,给他擦干净,等他回来还要穿。”
府里的嬷嬷跪在旁边,哭着想把鞋拿开,王妃却猛地抱紧。
“不能拿!福根找不到鞋,怎么回家?”
从那一天开始……她便疯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她让人多摆一副碗筷。
“福根还没吃呢。”
灶房做了烧鸡,她便一定要把两只鸡腿留下。
“这个给福根,这个给王爷。”
夜里院子外面只要有一点声音,她便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得穿,赤着脚跑出去。
“福根?是福根回来了吗?”
可每一次,外面都只有空荡荡的院子。
慢慢地,她不再只在王府里等。
她开始去寺庙,一座又一座寺庙。
大同府附近的佛寺,她几乎全部拜遍了。
跪在佛前,一跪便是几个时辰。
她没有求福根活过来,她似乎也终于明白,儿子真的回不来了。
所以……她开始求下一世。
“佛祖。”
“是我这个娘不好。”
“我没有把他生聪明。”
“他才会被人欺负。”
“他才不知道告状,才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会骗他,会害他。”
“若他聪明一些,是不是就不会抱着一只烧鸡,一个人走那么远?”
她一遍遍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都是我的错,求求你。”
“下辈子别让福根再做傻孩子。”
“让他聪明些。”
“让他会读书。”
“让他知道别人欺负他时要跑。”
“让他找个好爹好娘。”
“……别再来我们家了。”
说到最后,她又开始哭,但几天后。
“还是来吧,我还想做他娘。”
“可是能不能……让他聪明一点?”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不让他乱跑。”
“再也不让他离开我了。”
佛教的寺庙拜完,她便去道观。
道观拜完,听说哪里有什么灵验的神仙,她便去拜什么。
满天神佛,她一个都不敢落下。
她觉得自己少拜一个,福根下一世便可能依旧是个傻孩子。
王府的人都知道王妃疯了,可没人敢拦。
因为只要有人拦她,她便会哭着问。
“你是不是不想让福根下辈子变聪明?”
于是只能陪着她一处又一处去拜。
有时候,她也会抱着福根的衣裳,一坐一夜。
“娘给你赔罪,是娘没把你生好。”
“你别怪娘。”
“下辈子……娘一定把你生得聪明一些。”
这些事情,恭王一开始并不知道。
宗正寺送进来的家书里,只写着一句:“王妃身体尚可。”
他便真的以为,妻子还在王府等着自己。
……
也是在被拘禁的这些年里,恭王遇见了萧昭衍。
那时候的五皇子萧昭衍,还只是个被人忽视的孩子。
他的母妃曾经受过宠,也曾经将所有希望都压在这个儿子身上。
可萧昭衍性子木讷,不会说漂亮话,也学不会其他皇子那般争宠。
几次惹得先帝不喜以后,母妃对他的态度也慢慢变了。
宫人克扣他的饭食,没有人管。其他皇子嘲笑他愚钝,也没有人为他说话。
他住的地方正好靠近宗室院。
那一日。
恭王隔着院墙,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根下,捡别人扔掉的半块点心。
孩子低着头。
脸颊圆润,眉毛有些粗,眼角微微向下。
恭王看到他的第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太像了,真的太像福根了。
他让守院的宫人把孩子叫了进来。
萧昭衍站在门外,警惕地看着他。
恭王从桌上取了一碟点心,“吃吧。”
萧昭衍没有动,“你想让我做什么?”
恭王怔了怔。
一个不过几岁的孩子,别人给他一块点心,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而是自己要付出什么。
他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给你吃。”
萧昭衍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伸手拿起一块。
他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恭王坐在旁边看着,眼前却总能浮现出福根抱着烧鸡的模样。
从那以后。
萧昭衍经常来找他。
恭王会把自己的饭菜留下一半,也会教他认字、读书,教他看懂别人脸上的喜怒。
萧昭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或许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笨,只是从来没人耐心教过他。
恭王告诉他。
“别人觉得你笨,未必是坏事。”
“聪明人会被人盯着,你越不起眼,旁人便越不会防着你。”
“可是你自己不能真的糊涂。”
“你要记住自己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有用。”
他们也会在夕阳下玩踩影子。
萧昭衍追着恭王的影子跑,一脚踩住以后,便高兴地仰起头。
“抓住了!”
“我抓住父王了!”
恭王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那张与福根有几分相似的脸,过了许久,才蹲下身,将这个孩子抱进怀里。
两个同样被丢在角落里的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宫墙下面,成了彼此唯一的亲人。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灰雀真正有了最初的模样。
恭王为了寻找福根,曾与京城最底层的许多人打过交道。
守门的兵卒,送饭的小太监,替贵人倒夜香的杂役,城外粥棚里的管事,还有那些为了几两银子,便愿意替人到处跑腿的车夫……
他没有忘记这些人。
被拘禁以后,他开始用自己还能调动的钱,一点一点帮助那些最不起眼的人。
有人家里老人病死,无钱安葬,他给银子。
有人被管事抓住把柄,活得生不如死,他帮忙脱身。
有人受尽欺凌,只想找一条活路,他便想办法给对方一条路。
这些人就像宫墙上的灰雀,不起眼,也没有人在意。
可它们可以落在任何屋檐下面,听见贵人们从来不避讳它们的秘密。
一只灰雀知道得不多。
十只呢?一百只呢?一千只呢?
等到越来越多的灰雀聚在一起,整个京城在恭王眼中,便再也没有多少秘密。
灰雀最初,只是恭王用来寻找一个傻孩子的眼睛。
后来,却一点点变成了他向这个天下报复的刀。
多年后,新帝开恩科,也终于允许恭王返回封地。
离开京城那一日,萧昭衍一路将他送到宫门附近。
恭王揉了揉他的脑袋,“回去吧。”
萧昭衍没有动,“父王还回来吗?”
恭王沉默了一下。
“或许吧。”
萧昭衍立刻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影子,就像小时候一样。
“抓住了,父王不能跑。”
恭王看着脚下的影子,忽然笑了。
“好,父王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