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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恭王真正回到山西以后,才知道王府早已不是自己离开时的模样。
后院的菜地荒了,书房里落了灰。福根小时候坐过的小板凳,依旧放在墙边。
只是当年那个会推开房门,问他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的女人,已经瘦得快认不出来了。
王妃还活着,却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这些年,她求遍了附近所有的神佛。
双膝常年跪拜,已经落下了病,额头上的旧伤好了一层又添一层,人也早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过去。
恭王进门时,她正躺在床上,怀里还抱着福根的那只旧鞋,只是已经烂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睁开眼睛。
看了很久,才终于认出了丈夫。
“王爷?”
只是两个字,恭王眼睛瞬间便红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
“我回来了。”
“是我……我回来了。”
王妃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
“你怎么才回来啊……”
“福根都等急了。”
恭王的手猛地一颤,王妃又看向门外。
“福根呢?你不是去接福根了吗?”
“怎么没一起回来?”
恭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妃看着他,过了许久,眼中的那点恍惚,却慢慢退了下去。
她似乎终于清醒了片刻,眼泪慢慢从眼角滑落。
“对,福根没了……我又忘了。”
恭王握住她的手,用力摇头。
“不是你的错,和你没关系。”
“是我。”
“当年我不该让他们把福根带走,我不该信什么识大体,不该觉得我退了,他们便会放过咱们。”
王妃却轻轻摇头,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只能反过来握住丈夫的手。
“王爷,别恨。”
恭王身体僵住。
王妃望着他,声音很轻。
“这些年,我天天想。”
“是不是我当初生福根的时候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少拜了哪尊佛,所以老天才让他做了一个傻孩子。”
“我求了好多佛,也求了好多神仙,我让他们下辈子……把福根生得聪明一点,别再让人欺负他。”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可是后来我又想。”
“福根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他傻,可他从来没害过别人。”
“有烧鸡,知道给爹娘留鸡腿。看我哭,还知道拿袖子替我擦。”
“他……已经很好了。”
恭王死死低着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妃看着他,眼中带着恳求。
“王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忍下去。”
这三个字落下,恭王猛地抬起头。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母亲躺在病榻上的模样。
母亲也说:忍下去,再忍一忍,一切都会好的。
而如今陪他走过这一生最安稳日子的妻子,也在说同样的话。
王妃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还得好好活着。”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就像当年答应福根的那样,好吗?”
恭王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抓着妻子的手,不断点头。
“好,我答应你。”
“我忍。我好好活着。我好好吃饭。我好好睡觉。”
王妃像是终于放心了,手也彻底落了下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恭王坐在床边,握着妻子已经失去温度的手,一直坐到了第二日天亮。
这一夜,他想起母亲。
母亲临死前,让他忍。
他忍了,后来终于有了一个家。
可朝廷一道旨意,带走了他的儿子。
他又忍。
求这个,求那个,把能送的银子都送了,可福根还是死了。
妻子也在无数个日夜的自责中,被一点一点熬干。
如今,妻子临死以前,依旧让他忍,让他好好活着。
恭王这一日起,也活下来了,也真的继续忍了。
只是从那一日以后,这个“忍”字,和过去再也不一样了。
过去的忍,是想着退一步,也许便能换来安稳。
如今的忍,是把所有的恨都咽进肚子里。
今日不能报,便等明日。
明日不能报,便等十年。
一个人做不到,便找十个人。
十个人做不到,便找一百个。
只要他还活着,便总有一天,能让那些人也尝一尝他经历过的滋味。
恭王恨新帝,恨那些欺负福根的宗室子弟,恨没有看住福根的宫人,恨那些满口规矩的宗正寺官员,恨克扣赈灾粮食的人,也恨那些吃了福根的流民……
可恨到最后,他已经不只是在恨某个人了,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皇帝说,收质子是为了江山稳固。
官员说,赈灾粮不足,是因为国库空虚。
宫人说,没有看住福根,是因为人手不够。
宗室子弟说,他们只是与一个傻子玩闹。
流民说,吃人是因为不吃就会饿死。
所有人都有苦衷,所有人都有理由,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只错了一点点,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
可就是这些人的一点点错,砸烂了福根的手,吃掉了他的血肉,也让一个母亲在无数次求神拜佛与自责中,一点一点熬干自己。
恭王曾经觉得,这世上有太多苦命人,所以他不愿争,也不愿因为自己让更多人受苦。
可妻儿全都死去以后,那份不忍终于彻底变成了恨。
凭什么只有他要体谅别人?谁体谅过福根?谁体谅过那个跪遍满天神佛,只求儿子下一世能够聪明一些的女人?
他们不是都说自己没有办法吗?
那便让所有人都没有办法!
不是都说是世道逼的吗?
那就让这个世道再烂一些!
再乱一些!乱到皇帝也护不住自己的儿子!
乱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也要跪下来求人放过自己的家人!
乱到所有人都尝一尝,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被夺走,自己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
灰雀也从那时开始,真正变了。
它们最初只是恭王寻找福根的眼睛,后来,却成了他刺向这个天下的刀。
恭王教萧昭衍忍耐,教他藏拙,教他如何利用那些被所有人忽视的人。
后来,恭王年纪越来越大,神志也越来越差,灰雀便一点一点交到了萧昭衍手里。
定国公第三子的死,是他们将刀伸向西北的一步。
江南那场大乱,也是他们想让大雍流血的一步。
他们并不急着夺取皇位,甚至不急着让某个人立即死去。
他们只是想让这个天下乱起来。
让皇帝疲于奔命,让朝廷一点点失去百姓的信任,让百姓怨恨官府,让边军怨恨朝堂。
让所有人互相不信任!
恭王曾经清醒时,对萧昭衍说过一句话。
“福根需要有人救的时候,没有人救他。”
“你母妃跪着求人的时候,也没有人帮她。”
“那就让他们以后需要人救的时候……”
“也找不到人!”
萧昭衍记住了,一句都没有忘。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他有时候也分不清楚自己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替福根报仇,还是替那个从未真正叫过一声母妃的女人报仇,再或者是替父王报仇。
还是因为只有继续做下去,他和父王之间的那根线,才不会彻底断掉。
……
床榻上,老人忽然动了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从萧昭衍头发上摸过。
“福根……”
萧昭衍睁开眼睛,轻声回应。
“孩儿在。”
老人没有醒,嘴角却慢慢露出一点安心的笑容。
“福根别怕……爹带你回家。”
萧昭衍握紧那只苍老的手,将脸埋进老人掌心。
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看向京城所在的方向。
小时候,他曾经踩着恭王的影子,在心中一字一句发过誓。
“父王。”
“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们让你失去什么,我便让他们失去更多。”
如今。
先帝已经死了,可先帝留下来的江山还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还在。
那个吃掉福根,把王妃逼疯,又将恭王逼成如今模样的天下……
也还在。
萧昭衍收回目光,轻轻替老人掖好被角。
“父王,睡吧。”
“福根回来了。”
“这一次……”
“福根不会再丢了。”
PS:今日更了一万四千多字,把灰雀的由来写了出来,也感谢大家最近对新书和老书的支持,作者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