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雾气在半空缭绕,并没有像普通烟雾那样弥散上升,而是如同一层浓稠的流质,沿着地板的缝隙和凹陷处迅速堆积、蔓延。
沈默屏住呼吸,视线平齐地扫过地缘线。
雾气沉降的速度极快,甚至在触碰到他的皮鞋边缘时产生了一种微弱的阻尼感。
密度远大于空气。
他迅速翻开刚塞进密封袋的那张皮肤索引,指尖划过那行如同刀刻般的文字:受试者092号,死于呼吸肌麻痹。
肺部解剖可见由于极低浓度生物碱引发的突发性横纹肌松弛。
是针对碳基生命的强效肌肉松弛剂。
“别吸气。”
沈默的声音因为憋气显得有些低沉发闷。
他右手精准地扣开随身勘察箱的暗格,指甲扣入急救包的边缘,猛地撕开两包备用的活性炭粉。
刺啦一声。
细密的黑色粉末在空中短暂扬起。
沈默不由分说地扯下苏晚萤颈间的真丝丝巾,动作粗暴却稳准地将炭粉均匀抹在丝带内侧,反手一绕,在她的口鼻处紧紧勒住,打了个死结。
“拿着这个。”沈默将刚才从废墟里捡起的那个铜制“醒魂铃”塞进苏晚萤手里,眼神冷静得让人心悸,“它产生的振动频率能干扰这种高分子气体的扩散路径。别管什么民俗寓意,把它当成一个高频超声波发生器,匀速摇动,利用声压差在咱们周围制造一个真空隔离带。”
苏晚萤隔着黑色的丝巾点了点头,眼神虽有惊惧,但手部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随着清脆且富有节奏的铃声响起,那些试图靠近的紫色烟雾竟然真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两人周身半米处形成了诡异的涡流。
沈默没有回头看她,他正半跪在那个已经彻底干涸的汞池边缘。
脚下的地板在震动,那是整个地下空间即将崩塌的前奏。
他手中的解剖刀刃在那堆暴露出来的“光缆”上轻轻划过。
触感不对。
没有金属外皮的生涩,反而带着一种极其滑腻的弹性。
沈默眼神微凝,刀尖稍稍加力,挑开了那一层灰白色的半透明包皮。
那里面包裹的根本不是什么玻璃纤维,而是一根根还在微微跳动、呈现出肉粉色的活体组织。
是脊髓。
成千上万条人类的脊髓被通过某种生物技术强行嫁接在一起,组成了这台巨大“逻辑计算机”的神经网络。
“利用神经信号传导来维持逻辑运算吗……”沈默心中冷哼。
既然是神经,就必然遵循生物电的传导规律。
他将那把自带磁性的“未来解剖刀”反手插进两条脊髓组织的交汇处。
刀身携带的微弱剩磁在切断神经递质的一瞬间,制造了一个极其剧烈的逻辑反馈。
空气中隐约传来了某种生物负荷过载的焦糊味。
系统感应到了这种致命的“神经短路”。
原本为了封锁禁区而锁死的液压泵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原本下沉的升降台在逻辑纠错程序的指令下,开始疯狂复位,向上升起。
“跳上来!”
沈默一把拽住苏晚萤的胳膊,两人在地面崩塌、无数脊髓神经断裂飞溅的瞬间,重重砸在了一块坚实的合金平台上。
上升感带来的超重让沈默的耳膜一阵鼓胀。
当升降台最终停稳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这不再是腐朽的地下室,而是一个充满了后现代冰冷质感的走廊。
墙壁呈现出一种吸光的哑光黑,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安装着红外热成像传感器,像是一双双在暗处窥视的复眼。
而在走廊尽头,三道厚重的电子感应门呈等距排列,门缝间流淌着幽幽的蓝光。
沈默从怀里取出那张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未来皮肤”。
刺青记录的不仅是死因,在皮肤的褶皱纹理间,利用光学幻象隐藏着这一层的所有防御参数。
每隔十五秒,红外光束会进行一次交叉扫掠。
在光栅交替的刹那,会留出大约0.3秒的感应盲区。
“跟着我的步频,别快,也别慢。”
沈默盯着那些跳动的红光,心中默数。
三。二。一。
他迈出第一步。
皮鞋扣在地板上的声音极轻,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像是一只在暗影中潜行的豹子。
在红外光束擦着他的衣摆扫过的千分之一秒内,他带着苏晚萤已经闪入了第一道门后的阴影区。
然而,还没等他们稳住身形,沉重的皮靴撞击地面声便从转角处传来。
一名身穿全封闭式防化服、手持高压电击棍的保卫人员正匀速走来。
那厚重的面罩后看不见人脸,只有呼吸器沉闷的吸气声。
直接对抗并不是最优解,对方有防弹层,而沈默手里只有***术刀。
沈默的目光在墙角一掠而过。
按照解剖记录上的标记,那里是生物传感器的反馈节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刚才在汞池边捡到的硬币。
指尖发力。
硬币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走廊尽头的烟雾报警器触发钮。
刺耳的警报啸叫瞬间炸裂,在密闭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保卫人员下意识地猛然回头查看。
就在他颈部扭动的这一瞬间,沈默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而是利用两步助跑的惯性,将身体贴着墙壁滑过,左手精准地扣住了对方防化服领口的缝隙。
不是刺杀,而是“解剖”。
沈默右手的手术刀柄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重重顶在了对方颈侧的某一个点上。
颈动脉窦反射。
在巨大的外力压迫下,保卫人员的大脑瞬间接收到了血压骤升的错误信号,强制心脏减速、血管扩张。
对方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影戏偶一般,瘫软在沈默怀里。
沈默将其拖入阴影,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座坐标指向的金属大门前。
没有数字键盘,没有生物检材采集口。
门的正中央,镶嵌着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透明球形容器。
里面的液体中,悬浮着一颗心脏。
它是鲜红色的,却在跳动的节律中不断溢出银色的纹路,就像是在血管里流淌着熔融的铅。
“这……这是谁的?”苏晚萤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颗心脏,一种近乎病态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那是他在无数次手术中,亲手触摸过的、属于他自己的跳动频率。
他缓缓伸出那只已经“银色化”的右手,掌心贴在球形容器的感应区。
体内的银色血液仿佛感知到了同类的召唤,在皮下疯狂嘶鸣、共鸣。
咔嚓。
重逾千斤的金属门在沈默面前缓缓开启。
门后不是办公室,也不是档案室。
那是一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实验室。
成千上万块显示屏如同蜂巢般悬浮在半空,每一块屏幕上都在飞速推演着无数条错综复杂的因果线,像是无数道金色的瀑布。
而在实验室最中央的那张亮白色的冷光手术台上。
另一个“沈默”正赤裸着上身躺在那里。
他的胸腔已经被彻底打开,几支机械臂正在极其精准地切割着他的脏器。
而那个正在被解剖的“沈默”,正睁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闯入这里的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