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属于灵长类生物的情绪波动,瞳孔扩散的直径恒定在四毫米,连眨眼的生理反射都被剥离了。
沈默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鼻尖几乎贴上那具“尸体”的鼻尖。
空气中没有防腐剂的甲醛味,也没有尸体特有的甜腻腐臭,只有一股类似显像管过热后的臭氧味道。
他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刮过“自己”的颈部皮肤。
在右侧胸锁乳突肌的边缘,他捕捉到了一排细密到几乎不可见的缝合痕迹。
不是外科医生常用的单纯间断缝合,而是一种类似纺织品的“锁边”针法,针脚之间的距离精确到微米级,完全违背了人体软组织的张力力学。
皮肤不是长出来的,是“织”上去的。
这根本不是克隆体,也不是替身。
这是一具由高浓度的“残响”物质,按照他沈默的生物模板,强行模拟出的逻辑实体。
“沈默,看这个。”
苏晚萤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
她站在那台布满复杂仪表盘的操控台前,指着一块仅有巴掌大的示波器屏幕。
那上面跳动着一根绿色的波形线。
滴——滴——滴——
波峰的起伏频率,与此刻沈默胸腔里的撞击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这台机器没有独立能源。”沈默迅速做出了判断,语速极快,“它在通过某种量子纠缠效应,实时盗用我的生物电信号来维持这具躯壳的稳定性。只要我活着,它就是‘活’的。”
这甚至解释了那双眼睛为什么会盯着他——因为本质上,那就是他自己的视线投射。
沈默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从旁边的金属器械盘中抓起一把泛着冷光的解剖刀。
这不是普通的碳钢刀片,刀柄上刻着复杂的铭文,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坠手感,仿佛握着的不是金属,而是一块冻结的冰。
他对准那具躯壳的胸骨中线,下刀。
没有预想中鲜血喷涌的阻力。
刀锋划过皮肤的手感,像是在切割一块放置已久的生牛皮,干涩、坚韧,伴随着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胸腔被打开了。
在那原本应该安放左心室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心肌,没有血管丛。
只有一枚镶嵌在半透明人造瓣膜上的菱形晶片。
晶片通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部流淌着无数金色的微光,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微缩星系。
它正以每分钟七十二次的频率搏动,每一次收缩,都会向四周延伸出的银色导线泵出以太能量。
这才是这间实验室的核心。
沈默屏住呼吸,左手持镊子撑开创口,右手食指缓缓探入胸腔,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晶片。
就在指纹接触晶片表面的刹那,悬浮在实验室四周那成千上万块显示屏骤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
原本推演因果线的金色瀑布瞬间崩塌,所有的屏幕同时切换成了一种高频闪烁的黑白噪点画面。
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像铁锤一样砸中沈默的后脑。
视网膜上的图像开始扭曲、重影。
脑海中那些关于“我是谁”、“我在做什么”、“这把刀是干什么用的”逻辑链条,正在被一种霸道的外部指令强行拆解、粉碎。
它是要格式化这段记忆。
它要让沈默“忘”掉自己曾经解剖过自己。
视线迅速模糊,沈默感觉手中的解剖刀正在滑落,意识像是在深海中缺氧下沉。
如果不做点什么,三秒钟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对着尸体发呆的痴呆儿。
沈默猛地咬合牙关。
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伴随着浓烈的铁锈腥味在口腔内炸开。
舌尖被咬破的瞬间,尖锐的疼痛像是一针高浓度的肾上腺素,强行刺穿了那层笼罩在大脑皮层的认知迷雾。
“摇铃!”沈默满嘴是血,含混不清地吼道,“对着屏幕摇!”
早已在此刻诡异的光影变化中吓得面色苍白的苏晚萤,听到这声暴喝,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醒魂铃。
叮铃铃——!
清脆、古老且带着某种特定穿透力的铃声在充满电子噪点的实验室里荡开。
这铃声并不是为了驱鬼,而是一种单纯的声波武器。
铜铃特定的构造产生的超声波频段,恰好与显示屏的高频刷新率形成了破坏性的干涉。
四周狂乱闪烁的屏幕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画面出现了短暂的卡顿和撕裂。
那种针对大脑的认知干扰波随之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就是现在。
沈默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手中的银色解剖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稳的弧线。
没有丝毫颤抖,没有丝毫迟疑。
刀尖精准地挑入那具躯壳胸腔深处,在零点一秒内,连续切断了晶片周围连接的十二束神经传导光缆。
那些像是银色寄生虫一样的导线疯狂扭东着断开。
沈默反手一扣,那枚还在微微搏动的琥珀色生物晶片被他硬生生地从“尸体”胸膛里挖了出来,紧紧攥在掌心。
四周的蜂鸣声戛然而止。
那具躺在手术台上的“沈默”,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皮肤迅速灰败、塌陷,短短几秒钟内就化作了一摊毫无意义的灰色粉尘。
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默大口喘着气,感觉掌心里的晶片正在变得滚烫。
他赢了,但这并不是结束。
头顶上方,那个原本隐藏在阴影中的消防喷淋系统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机械泄压声。
嘶——
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水流,更像是某种高压气体正在急不可耐地冲破阀门。
周围的空气温度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极速骤降,连呼出的气体都在瞬间凝结成了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