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龙吟”。
李卫国看着文件上这四个字，再看看那张模糊的卫星照片。
照片上，海面之下，那个巨大的轮廓，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力量感。
即便是在21世纪，这种国之重器，也是一个国家工业与科技实力的终极象征。
核潜艇。
他几乎立刻就确定了这东西的身份。
这是华夏的第一代攻击型核潜艇，代号091工程。
一个承载了无数期望，也遭遇了无数坎坷的传奇。
郑政委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卫国，这是国家的最高机密。”
“也是我们海军，几代人的屈辱和希望！”
屈辱？
李卫国抬头，看向郑政委。
郑政委的脸上，满是苦涩。
“091工程，立项十几年了，倾尽了我们舰船工业的全部心血。”
“动力系统解决了，我们能让它动起来。”
“武器系统解决了，我们能让它有牙齿。”
“可唯独一样，出了致命的问题。”
郑政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它是个聋子。”
“声呐系统，完全无法正常工作。”
他叹了口气，继续解释。
“它能听到声音，但它分不清声音。”
“渔船的引擎声，鲸鱼的叫声，海底地质活动的声音，还有敌方潜艇的螺旋桨声……”
“在它的‘耳朵’里，全都是一锅乱粥！”
“一个听不到、分不清的潜艇，在深海里，跟一坨会移动的棺材，有什么区别？”
“海试失败了。”
“项目已经停滞了整整五个月，几十亿的投入，无数专家的心血，就这么卡在了最后一步。”
“整个海军，都为之蒙羞！”
李卫国懂了。
这就是典型的信号处理问题。
硬件也许过关了，但软件算法一塌糊涂，没有有效的滤波和降噪模型，更没有建立起有效的目标特征声纹库。
从那堆混杂的音频数据里，根本提取不出有价值的信息。
在21世纪，这是一个基础问题。
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一道天堑。
“为什么找我？”李卫国问。
郑政委说：“力排众议推荐你的，是我的一位老战友，海军副司令，龙振国。”
“一个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家伙。”
“他听说了你在电子和算法上的本事，把宝全押在了你身上。”
“但是……”郑政委话锋一转。
“项目组内部，对你这个‘搞经济’的年轻人，充满了敌意和不信任。”
“尤其是项目总工程师王坤，他是从雪熊联邦留学回来的元老级专家，一辈子都在搞舰船，他认为让你一个外行来插手，是对整个项目的侮辱。”
李卫国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把那份文件，慢慢地，重新装回了牛皮纸袋里。
然后，他看着郑政委，平静地开口。
“敌意？”
“郑叔，您记着。”
“在绝对的技术面前，任何敌意，都是纸老虎。”
郑政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原本焦躁的心，竟然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这小子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不信服的力量。
一架隶属于军方的专机，早已在跑道上等候。
没有繁琐的程序，李卫国在郑政委的陪同下，直接登机。
飞机轰鸣着刺入云霄，朝着那个位于东海之滨的绝密军事基地飞去。
三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
机舱门打开，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迎接李卫国的，不是欢迎的队伍，没有鲜花，更没有掌声。
停机坪上，空空荡荡。
远处，站着一排排穿着海蓝色军装的军官和技术人员。
他们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像一尊尊雕塑。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有审视，有怀疑，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排斥和敌意。
仿佛他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专家，而是一个入侵了他们领地的外人。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大步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五十多岁，身形魁梧，站得笔直，肩上扛着闪亮的中将军衔。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带着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
正是海军副司令，龙振国。
他走到李卫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像是在看一件货物的成色。
然后，他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停机坪。
“你就是李卫国？”
李卫国点点头：“是我。”
龙振国眼睛一瞪，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你来干什么吗？”
“老子把这辈子的军旅生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你做了担保！”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卫国的鼻子上。
“我不管你以前在南边搞出了多大的名堂，赚了多少钱！”
“在这里，一切都得拿真本事说话！”
“你要是搞不定‘龙吟’的问题！”
龙振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我亲自把你拎起来，扔进这片海里喂王八！”
他身后的那些军官和技术人员，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早就看这个被上头硬塞进来的“关系户”不顺眼了。
一个搞随身听的商人，跑来解决国之重器的核心技术难题？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们等着看李卫国被吓得屁滚尿流，或者涨红了脸跟将军顶撞。
然而，李卫国只是安静地听着。
面对龙振国几乎是咆哮的威胁，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等到龙振国吼完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
李卫国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这位气势汹汹的将军。
用一种不大，却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龙副司令。”
“在讨论把我扔海里喂什么之前……”
“不如，先让我看看。”
“你们这条寄托了无数希望的‘龙’……”
“为什么会变成一条，连方向都分不清的‘泥鳅’？”
话音落下。
整个停机坪，刹那间，万籁俱寂。
龙振国那张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身后那些准备看笑话的军官和专家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泥鳅？
这个小子，居然敢把国之重器，海军的希望，比作一条在烂泥里打滚的泥鳅？！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
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整个海军项目组的鼻子骂！
骂他们无能！
龙振国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身上的肌肉紧绷，攥紧的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股暴烈的怒气，从他身上升腾起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气炸了！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就在他要发作的那一刻。
李卫国又开口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一条听不见，看不清，只能在自己家里趴窝的潜艇，不是泥鳅，是什么？”
“是活靶子吗？”
“龙副司令，你们花了十几年，动用了全国的力量，就造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如果只是为了让它停在港口里生锈，那的确是条好‘龙’。”
“威武雄壮。”
李卫国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地，一下又一下地，扎在龙振国和在场所有人心上最痛的地方。
侮辱！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但偏偏，他们一句都反驳不了！
因为李卫国说的，是事实！
是他们这五个月来，日日夜夜都在煎熬，却又无力改变的，血淋淋的事实！
龙振国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李卫国，“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卫国却不再看他，目光越过他，扫向他身后那群脸色各异的技术专家。
他看到了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满脸傲慢的老者。
那人正用一种极度冰冷和厌恶的表情看着自己。
想必，这位就是总工程师，王坤了。
李卫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龙振国。
“带我去看看吧。”
“让我看看，你们的‘泥鳅’。”
“究竟是天生残疾，还是后天养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