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
这两个字，像两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停机坪上，那几十名海军专家和技术军官，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错愕，再从错愕，变成了愤怒。
一个穿着陈旧工作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从人群中排众而出。
他就是091工程总工程师，王坤。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王坤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评价国之重器！”
他身后的团队，一个个义愤填膺，怒目而视。
他们为了这个项目，熬干了心血，头发都熬白了，怎么能容忍一个毛头小子如此轻贱他们的心血结晶！
龙振国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铜铃大眼里，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正要发作。
“哈哈哈！好！好一个‘后天养废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龙振国非但没发火，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震得整个停机坪嗡嗡作响。
他一把抓住李卫国的手臂，那力道，像铁钳一样。
“够狂！”
“我喜欢！”
“走！跟我来！”
龙振国不理会身后那群错愕的专家，拉着李卫国就大步流星地朝着基地深处一栋戒备森严的建筑走去。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敢说我们养废了这条‘龙’！”
王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狠狠一跺脚，带着一群人，黑着脸跟了上去。
……
巨大的合金门缓缓滑开。
一股混合着汗味、机械油味和压抑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指挥中心。
这里是整个“深海龙吟”项目的大脑。
然而此刻，这个大脑却充满了绝望。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东海海图，各种仪表盘上的指示灯无力地闪烁着。
几十名穿着白大褂和军装的技术人员，坐在各自的岗位前，神情麻木，眼窝深陷。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机器的低沉嗡鸣声，像是一曲送葬的哀乐。
龙振国带着李卫国一进来，这片死寂就被打破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卫国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王坤！”
龙振国吼了一声。
王坤黑着脸走上前，他没有看李卫国，而是直接指向墙上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是无数条杂乱无章的绿色波形图，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根本分不清头绪。
“看到了吗？”
王坤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傲慢和怨气。
“这就是我们声呐系统收集到的原始信号！”
“一片混乱！”
他指着其中几条波动稍微剧烈的曲线。
“这里面，可能有渔船，可能有鲸鱼，也可能有我们做梦都想找的目标！”
“但它们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
王坤转过头，终于斜着眼看了李卫狗一眼，言语中的矛头却直指另一些人。
“我们的算法，是完美复刻自雪熊联邦最经典的‘极光’模型，经过了他们无数次深海验证，成熟可靠，绝不可能有问题！”
“问题，出在硬件上！”
“声呐基阵的灵敏度不够，水下听音器的材质不过关！硬件部门拿出来的，就是一堆垃圾！”
他声音不大，但“垃圾”两个字，让在场几个负责硬件的专家，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口黑锅，他们已经背了五个月了。
整个指挥中心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卫过，想看看这个被龙副司令寄予厚望的年轻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李卫国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块屏幕，看着那团乱麻般的波形图。
过了足足一分钟。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王总师。”
李卫国转过头，看着满脸傲慢的王坤。
“您刚才说，这个算法模型，是成熟的？”
王坤脖子一梗：“当然！这是经典！”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玩味。
“我看……”
“不是成熟，是腐朽才对吧。”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腐朽？！
这个词，就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轰然炸响！
“你！你说什么？！”
王坤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气的，是惊怒交加！
他指着李卫国的鼻子，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是信号处理吗？你懂什么是傅里叶变换，什么是卷积神经网络吗？”
“‘极光’模型是无数雪熊联邦科学家的心血结晶！是教科书里的经典理论！你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说它腐朽？！”
他身后的“学院派”专家们也炸了锅。
“太狂妄了！简直是对科学的侮辱！”
“司令，您从哪找来这么个疯子！”
“赶他出去！这里不欢迎信口开河的人！”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从一片死寂，变成了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龙振国也被李卫国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给镇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李卫国对周围的咆哮和怒斥，充耳不闻。
他甚至都没有再看一眼状若癫狂的王坤。
他转身，面向龙振国，表情平静得可怕。
“龙副司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噪音。
“我不需要看你们的硬件参数，也不需要听谁的抱怨。”
“我现在，只要两样东西。”
“第一，最近三次失败海试，所有声呐基阵收集到的、未经过任何处理的原始声学数据。”
“第二，你们这套引以为傲的‘极光’算法，完整的逻辑框架图和源代码。”
此言一出，王坤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死死地盯着李卫国。
“不可能！”
王坤斩钉截铁地拒绝。
“原始数据和算法源代码，是091工程的核心机密！绝不可能交给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王坤的底线。
交出去，就等于承认自己的东西可能有问题。
不交，就能把所有的责任，继续推给硬件部门，推给这个狂妄的年轻人。
龙振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卫国却笑了。
他看着龙振国，慢悠悠地说道：“龙副司令，您看。”
“病人都快死了，家属还抱着祖传的药方不肯撒手，说这是‘祖宗之法不可变’。”
“您说，这病，还怎么治？”
龙振国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双虎目，在李卫国平静的脸上，和王坤铁青的脸上，来回扫视。
一边，是立下军令状的狂妄天才。
一边，是功勋卓著但固步自封的元老总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等待着这位最高指挥官的最后裁决。
“砰！”
一声巨响！
龙振国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身前的控制台上，震得上面的仪器都跳了一下。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王坤，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给他！”
王坤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龙振国。
“司令！这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
龙振国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从现在开始！李卫国同志，就是‘深海龙吟’项目声呐系统的特聘总顾问！”
“他要什么，你们给什么！谁敢阳奉阴违，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转过头，看着李卫国，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小子！东西都给你！”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真龙，还是泥鳅！”
“也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十几年下来，到底是谁！”
“在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