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划破了军港清晨的宁静。
代号091的核潜艇，如同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巨兽，在拖船的牵引下，缓缓离开了码头。
它的艇身，比之前更加深邃，那种纯粹的黑色，在晨光下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透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冷酷。
指挥中心里，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上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上由水面指挥舰传回的声呐图像。
图像中央，一个清晰的绿色光点，正代表着那艘承载了无数人希望与国运的潜艇。
龙振国站在指挥台前，身躯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但微微颤抖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
王坤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紧紧抓着控制台的金属栏杆，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他身边的那些专家，有的在无意识地搓着手，有的则是不停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紧张。
唯有李卫国，像个局外人。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报告！091脱离拖船，自主航行开始！”
“报告！开始下潜！深度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随着深度计的数字不断跳动，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点点下沉，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冰冷幽暗的深海之中。
“各单位注意！‘龙鳞’降噪系统，启动！”
潜艇内部传来了艇长的指令。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报告！噪音数值开始下降！”
声呐操作员的声音，打破了指挥中心的死寂，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音。
主屏幕旁边的辅助数据显示屏上，代表潜艇噪音峰值的红色曲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坠落！
“噪音降低5分贝！”
“噪音降低8分贝！”
“噪音降低12分贝！”
操作员的报告一声高过一声，从最初的颤抖，逐渐变成了狂喜的呐喊！
“天哪……还在降！15分贝！18分贝！”
指挥中心里，开始出现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几个老专家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太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每降低3分贝，就意味着声波能量减少了一半！
降低18分贝，这简直就是从一辆拖拉机，变成了一辆自行车！
“深度100米，已抵达预定潜航深度！航速5节！”
“噪音值……稳定在负21分贝！”
当最后一个数字被报出来时，整个指挥中心，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王坤猛地松开栏杆，身体晃了一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头看向身边的动力学专家：“老赵，我没听错吧？21分贝？”
那位姓赵的老专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眼泪已经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那两个被他们视为“外星科技”、“魔鬼方案”的设计，竟然真的变成了现实！
龙振国紧背在身后的双手，终于松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一个月之久。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喜极而泣的专家，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依旧平静喝茶的年轻人，虎目之中，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敬佩。
“好小子……”他低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李卫国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
他淡淡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让刚刚有些沸腾的气氛瞬间冷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卫国走到主屏幕前，指了指那个安静的绿色光点。
“现在只是龟速巡航，跟停在原地没区别。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他转头看向龙振国，语气不容置疑。
“命令艇长，加速！按预定方案，进入战术巡航模式！把速度提到15节！”
龙振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抓起麦克风。
“指挥中心命令！091号，立刻加速，进入战术巡航！目标航速，15节！”
命令下达。
深海之下，那头黑色的巨兽，尾部的七叶螺旋桨开始缓缓加速。
它不再是无声地滑行，而是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开始切割冰冷的海水。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报告！航速7节！噪音值略有回升……稳定在负19分贝！”
“航速10节！噪音值负17分贝！”
“航速13节！噪音值负15分贝！”
听到这个数据，王坤激动地挥了一下拳头！
负15分贝！
即便是在13节的高速下，噪音水平依旧比改造前龟速航行时还要低！
这已经不是成功，这是神迹！
“航速15节！已达到预定战术巡航速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声呐操作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报告！航速15节，噪音峰值……负14.5分贝！完全在‘海神’声呐的侦测阈值之下！”
“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它在深海里……消失了！”
“轰！”
指挥中心彻底炸开了锅！
无数人欢呼着拥抱在一起，喜悦的泪水肆意流淌。几十年的梦想，几代人的期盼，在这一刻，终于化为了现实！
龙振国激动地一拳砸在指挥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仰天大笑，笑声里充满了自豪与畅快。
王坤更是老泪纵横，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依旧存在，但噪音数据已经低到不可思议的光点，喃喃道：“国之重器，终成利剑……”
然而，就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只有李卫国，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眉头不知何时，已经皱了起来。
突然！
就在所有人都在庆祝胜利的这一刻，主屏幕上，那个代表着091潜艇的绿色光点，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那一下闪烁，像是一颗即将耗尽电量的灯泡，拼尽了最后的光芒。
然后——
噗。
一声轻响。
那个明亮的光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代表着无尽海洋背景噪音的蓝色雪花，干净得令人心慌。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整个指挥中心，从极致的狂欢，瞬间坠入死寂的深渊。
“怎么回事？信号呢？”
“光点呢？我们的潜艇呢？”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恐慌。
声呐操作员脸色惨白，双手如同抽筋一般，在操作台上疯狂地敲击着，试图重新捕捉信号。
“没有信号！频率扫描无响应！”
“备用信道切换！还是没有！”
“报告！目标丢失！目标信号完全丢失！”
操作员猛地站起身，转过头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血色，都在这一秒内褪得一干二净。
丢失信号……
在深海一百多米的位置，信号完全丢失……
这意味着什么？
解体？
被巨大的海底压强瞬间压成了铁饼？
还是……那两个魔鬼方案中隐藏的致命缺陷，终于在高速巡航时爆发，导致了堆芯熔毁？
一连串最恐怖的可能性，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疯狂闪现。
“出事了……”
王坤总师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刚刚的喜悦和激动，此刻全变成了刺骨的冰寒。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一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副手死死扶住。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看着那片干净得可怕的屏幕，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龙振国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却凝固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赌上了一切，赌上了自己的军旅生涯，赌上了项上人头……
难道……真的换来了一场史无前例，足以震惊世界的巨大灾难？
不！
不可能！
一股狂暴的怒火和绝望，从龙振国心底猛地窜起！
他猛地冲到指挥台前，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掌狠狠拍在了那个覆盖着红色玻璃罩的最高警报按钮上！
“啪嚓！”
玻璃罩应声而碎。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基地！
“拉响最高警报！！”
龙振国抓起麦克风，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对着整个基地咆哮道：
“所有救援舰队！所有反潜巡逻机！立刻！马上！全部出动！”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到它！”
他顿了顿，赤红的双眼扫过指挥中心里每一张惨白绝望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命令。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