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捅进了基地里每一个人的耳膜。
凄厉，尖锐，永不停歇。
这是代表着最高级别事故的“灾难警报”。
基地建立至今，这警报声，从未响起过。
“所有救援船！立刻离港！重复，所有救援船，立刻离港！”
“反潜巡逻机一号、二号、三号，紧急升空！带上所有磁异探测设备，前往Z-7海域！”
“命令打捞舰队，一级战备！准备出动！”
龙振国嘶吼着下达一道道命令，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干涩、沙哑，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指挥中心内，一片末日景象。
一个负责数据分析的老专家，死死盯着那片干净到令人绝望的蓝色屏幕，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怎么会……数据是完美的……”
另一边，几个机械工程师围在一起，脸色惨白地争论着。
“一定是磁悬浮！高速运转下，控制算法崩溃了！转子和定子发生碰撞，瞬间解体！”
“不！是螺旋桨！那该死的七叶设计，应力集中点肯定计算错了！高速下直接断裂，打穿了耐压壳！”
“都别吵了！”王坤猛地站起来，双眼布满血丝，状若疯癫，“是我们！是我们都错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天才设计，那就是两个魔鬼的陷阱！是我们亲手把它送进了地狱！”
他说完，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椅子上，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呜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几十年的心血，几代人的梦想，上百名最优秀的战士……
就在刚刚那片极致的欢腾中，化为了一场冰冷的海底悲剧。
龙振国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赌上了国家的信任，结果却换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山火海之上。
他知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将不再是战功赫赫的海军副司令。
他会成为一个罪人。
一个会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葬送了国家重器的千古罪人。
在这一片混乱和绝望的漩涡中，只有一个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李卫国。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像王坤那样崩溃绝望。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那面巨大的、空无一物的主屏幕前。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但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在思考。
是在计算。
他的大脑，此刻正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疯狂运转着。
从信号消失的那一帧开始，所有的环境数据，背景噪音的细微变化，水面指挥舰传回的每一个冗余信息，都在他的脑海里被重新分解、建模、推演。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是潜艇解体，巨大的金属结构在深海压力下被瞬间压扁，会产生一个极其强烈的次声波脉冲。
声呐屏幕上，绝不会如此干净。
如果是反应堆熔毁，那更会引发剧烈的能量释放和爆炸，整个海域的温度和辐射值都会出现异常。
可现在，所有数据都显示，那片海域，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信号消失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有人用一块橡皮，从图纸上，把它给……擦掉了。
这不符合物理规律。
除非……
除非，物理规律本身，被用另一种方式，给“欺骗”了。
李卫国的脑海里，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开始渐渐成形。
就在这时，龙振国已经走到了红色电话前。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比千斤还要沉重的话筒。
指挥中心里所有争吵和哭泣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龙振国身上。
他们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一切就都将盖棺定论。
龙振国深吸一口气，将话筒凑到嘴边，正要开口……
“嘀嘀嘀——”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电子音，突兀地在指挥中心的一个角落里响了起来。
一个负责远距离通讯的年轻通讯兵，正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电报接收机。
一行绿色的字符，刚刚从打印口缓缓吐出。
在这片死寂中，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细微的打印声。
通讯兵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和不敢置信而尖锐刺耳。
“密级：绝密……”
“发信方：深海龙吟。”
“收信方：龙穴。”
“内容……”
通讯兵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海试科目……全部完成！”
“所有系统……一切正常！”
“我艇已抵达预定汇合点，请求……下一步指示！”
轰！
如果说之前的信号消失是一颗炸弹，那么这份电报，就是一颗在所有人脑子里引爆的核弹！
整个指挥中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龙振国拿着电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话筒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王坤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所有专家的表情，都凝固成了最荒诞的雕塑。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刺耳的警报声，似乎都被这诡异的气氛给压了下去。
一切正常？
抵达了预定汇合点？
这他妈……是在讲神话故事吗？
“报告！”
就在这片死寂中，又一个声音炸响！
是那个之前一直守在声呐模拟推演台前的年轻技术员！
他像是疯了一样，从椅子上猛地跳了起来，指着自己面前的屏幕，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惊骇、以及见了鬼的扭曲表情。
他指着屏幕上那一条已经坠入谷底、消失在坐标轴下方的噪音曲线，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尖叫！
“它不是失事了！”
这一声吼，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龙振国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年轻技术员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回放数据的最后一帧，语无伦次地嘶吼道：
“司令！它不是失事了！！”
“它的噪音……它的噪音在最后那一刻，突破了负25分贝！它还在降！”
“这个数值……已经低于我们水面指挥舰被动声呐的最低侦测阈值了！”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着指挥中心里每一张呆滞的脸，用一种宣告神谕的语调，吼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结论！
“我们……我们把它跟丢了！！”
“它不是消失了！它是在我们的耳朵底下……实现了……实现了……”
“声学隐身！！！”
“声学隐身”这四个字，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指挥中心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龙振国的大脑，一片空白。
王坤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超乎想象的巨大震撼！
把……把它跟丢了？
自己的监听船，把自己的潜艇，给……跟丢了？
这是何等荒谬，又是何等……辉煌的一件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到，那远在万里之外的敌人，就更不可能找到！
那艘潜艇，在深海之中，真的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幽灵！
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深海刺客！
“哈哈……哈哈哈哈……”
龙振国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疯了一样冲到通讯台前，从那个已经呆傻的通讯兵手里，一把抢过了主通讯器的麦克风！
他的双手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他对着麦克风，用尽了自己这一生所有的力气，狂声咆哮道：
“深海龙吟！！”
“我是龙穴！！”
“立刻报告你们的实时噪音分贝！！”
“立刻！马上！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