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王坤总工程师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恐慌和焦急。
“心脏!我们潜艇的‘心脏’!”
“它……它快要停跳了!”
李卫国握着话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王总师,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份平静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有力量。
旁边的龙振国和郑政委也立刻凑了过来,表情变得严肃。
电话那头的王坤,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汇报起来。
“是反应堆!091的核反应堆出问题了!”
“自从‘双杀行动’结束,项目组的士气高涨,我们立刻组织了全系统联调测试。”
“结果……结果发现,反应堆的功率严重不足!”
王坤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巨大的挫败感。
“咱们的‘魅影’螺旋桨性能太强了,就像是给一辆老解放卡车,换上了飞机的发动机!车架子根本受不了!”
“不对,说反了!”王坤急得语无伦次,“是给一架喷气式战斗机,装了个拖拉机的引擎!根本带不动!”
“小马拉大车!现在就是小马拉大车!”
“为了强行驱动潜艇达到设计航速,反应堆一直在超负荷运转。刚刚的检测报告显示,冷却系统的一回路管道,还有压力容器的好几个关键焊缝,都出现了金属疲劳的迹象!”
“再这么下去,根本不用等下水,它自己就得趴窝!甚至……甚至可能出现更严重的事故!”
龙振国和郑政委听得脸色铁青。
他们刚刚沉浸在“双杀行动”和击沉“海妖”号的巨大胜利喜悦中,没想到转眼间,一个更要命的内部问题就冒了出来。
潜艇的动力核心出了问题,那它就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技术问题不能解决吗?”郑政委忍不住问道。
“能解决!理论上能!”王坤的声音充满了无力,“卫国同志之前给过一套备用方案,可以对反应堆堆芯结构进行优化,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输出功率,完全能满足‘魅影’的需求!”
“那还等什么?马上组织改造啊!”龙振国吼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随后,传来王坤疲惫至极的声音。
“不行啊,司令。”
“孙老……孙培林教授,他不同意。”
“他把技术资料全部锁进了保险柜,谁要提一个‘改’字,他就跟谁拼命!”
孙培林。
这个名字一出来,龙振国和郑政委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091工程的首席核物理学家,国内第一代核动力研究的奠基人之一。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091工程的核反应堆。
但同时,他也是整个项目里,最顽固、最保守的一块“顽石”。
挂断电话,李卫国一言不发。
郑政委叹了口气,主动解释道:“卫国,这个孙培林教授……情况比较特殊。”
“他早年在雪熊联邦留学,参与过一个实验堆项目。结果,在一次功率测试中,反应堆失控,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和泄露事故。”
“他的导师,还有他最好的朋友,当场就牺牲在他面前。”
“他本人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那件事给他留下了极其严重的心理创伤。”
龙振国接过话头,声音沉重:“从那以后,‘安全’就成了他的执念,甚至是一种病态的执念。我们这座反应堆,从设计之初,他就采用了最保守、最冗余的方案。功率不足,就是那时候埋下的根子。”
“为了说服他,我们想尽了办法。”郑政委苦笑道,“我找他谈了三次,老龙拍了两次桌子,他油盐不进。一谈提升功率,他就犯病,浑身发抖,血压飙升,说我们是在谋杀,是在拿全艇一百多名战士的生命开玩笑。”
“上一次,王坤总师只是提了一句优化方案,他直接冲到基地政委办公室,声泪俱下地要举报我们,甚至以自己的党籍和生命做担保,阻止任何可能增加风险的操作。”
龙振国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就是一头倔驴!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技术上的问题,我相信你小子有办法。”龙振国看着李卫国,“但孙老这关……是‘心病’,无药可医啊!”
整个别墅的气氛,瞬间从胜利的巅峰,跌入了谷底。
一个世界级的技术难题,或许还能靠超前的知识降维打击。
可一个顶尖科学家因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而产生的心理壁垒,又该如何攻破?
这已经超出了纯粹的技术范畴。
李卫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回沙发上。
“郑叔,把孙培林教授的全部资料,包括那次事故的卷宗,都给我。”
郑政委一愣,但还是立刻打电话做了安排。
不到半小时,一份标记着“绝密”字样的档案袋,就送到了李卫国手中。
李卫国打开档案,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看得非常专注,从孙培林的个人履历,到他的学术论文,再到那份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来自雪熊联邦的事故调查报告。
报告的末尾,附着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依旧能看清那片狼藉的实验室,扭曲的金属管道,以及盖着白布的担架。
李卫国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年轻的学者,呆呆地站在废墟之中,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被抬走时,那绝望和恐惧的表情。
许久,他合上了档案。
别墅里,龙振国和郑政委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判断。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人总能在绝境中,找到那个匪夷所思的突破口。
“心病,也得心药医。”
李卫国抬起头,声音平静。
“强行说服他,是行不通的。那只会加重他的恐惧,让他把我们当成敌人。”
“郑叔,给我一个身份。”李卫国看着郑政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話。
“让我当孙老教授的‘学生’。”
“学生?”龙振国瞪大了眼睛,“你?给他当学生?开什么玩笑!你现在是整个项目的总顾问!”
“对,就是学生。”李卫国笑了笑。
“我不跟他谈改造,不跟他谈功率,什么都不谈。我只跟他学习核物理,学习反应堆安全规程。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个项目里,有一个人比他更在乎‘安全’。”
“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那把锁着技术命脉的保险柜钥匙,亲自交给我。”
这番话,让龙振国和郑政委都沉默了。
以退为进。
不直接攻击堡垒,而是想办法成为堡垒的主人。
这个思路,太刁钻,也太……李卫国了。
“你有多大把握?”郑政委问。
“五成。”李卫国坦然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剩下的五成,需要你们配合。”
“怎么配合?”
“从明天起,我不再是总顾问。撤掉我的一切特权,就让我当一个最普通的研究员,调入孙教授的核物理小组。”
“另外,对外放出风声。”李卫国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就说我因为‘海妖’号事件,得意忘形,在后续的技术方案上与总师们产生了巨大分歧,被‘打发’去学习基础知识,反省思过了。”
龙振国和郑政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震撼。
这小子,连自己都算计!
他这是要彻底放下身段,从零开始,去攻克那座最难的“人心”堡垒。
……
第二天。
东海基地,091工程核心实验区。
李卫国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研究员制服,胸前别着一个最普通的身份卡。
他谢绝了所有人的陪同,独自一人,走到了那栋被戏称为“顽固堡垒”的二层小楼前。
这里是首席核物理学家孙培林的独立办公室兼实验室。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上台阶。
“咚咚咚。”
他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出现在门后。
他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目光像是在用X光扫描。
“你,是谁?”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一场新的,也是最艰难的攻坚战,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