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转动声,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
头发花白,身形清瘦,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来人正是091工程的首席核物理学家,孙培林。
他没有看陪同在一旁的王坤,目光直接锁定在了陌生的李卫国身上,上下打量着,充满了警惕。
“王坤,他是谁?”孙培林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悦。
“这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
王坤总工程师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上前一步。
“孙老,您别误会,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
“孙老您好。”
李卫国不等王坤说完,主动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极低。
他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晚辈见到前辈的恭敬。
“我叫李卫国,是新调来跟您学习的。”
学习?
孙培林眉头皱得更紧了,审视的目光在李卫国身上来回扫动。
这小子太年轻了,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身上那股子精气神,跟实验室里那些埋头故纸堆的书呆子完全不同。
“我看了您亲手设计的反应堆资料,”李卫国的话语里带着真诚的赞叹,“那简直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尤其是安全冗余设计,考虑得太周全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一个顶尖科学家,最得意的就是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
听到有人如此欣赏自己最看重的“安全”设计,孙培林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冰冷。
“哼,算你还有点眼光。”
“不过,我这里不是托儿所,没时间带学生。”
孙培林说着,就准备把门关上。
“想学可以,去三号资料室自己看图纸。别来烦我。”
王坤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这孙老头的脾气,真是茅坑里的石头!
眼看木门就要合上,李卫国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
“孙老,我就是看了图纸才有疑问的。”
“关于二回路冷却剂在通过热交换器时,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设计上,您允许了那百分之零点三的紊流冗余,而不是追求理论上最完美的绝对层流?”
正要关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孙培林猛地转过头,浑浊但锐利的目光,第一次正眼看向李卫国。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这不是看几张图纸就能问出来的!
这百分之零点三的冗余,是他整个冷却循环系统设计中的一个神来之笔。
既保证了极端情况下的热交换效率,又为管道材料留下了一丝“喘息”的余地,是他平衡了理论与现实后,最得意的一个参数!
除了他自己,和当年帮他计算数据的两三个老伙计,整个基地根本没人知道这个细节的真正用意!
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坤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层流紊流的,他一个搞机械的总师,听着就头大。
但他看懂了孙培林的表情。
那是猎人发现了同类的表情。
孙培林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拉开门,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李卫国。
“你看懂了图纸?”
“不敢说看懂,只是看到了一些不解的地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来向您请教。”李卫国的姿态依旧很低。
孙培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身走回屋里,片刻之后,抱着一沓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走了出来。
“砰!”
他把那沓文件重重地塞进李卫国怀里。
李卫国被这重量砸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抱稳。
那全是打印出来的原始数据报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想学?”
孙培林冷笑一声。
“别耍嘴皮子。这是上个月反应堆低功率运行的全部原始检测数据。”
“你,现在就给我把这些数据全部重新验算一遍,找出里面所有的异常波动点,并且说明原因。”
王坤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孙老!您这不是……”
这不是欺负人吗!
这么一大堆数据,起码有几十万个,就算组织一个计算小组,不吃不喝也得算上一个星期!
现在让李卫国一个人算?
这根本不是考验,是刁难,是赤裸裸地想让人知难而退!
孙培林根本不理会王坤,只是死死盯着李卫国。
“怎么?怕了?”
“算不出来,就给我滚蛋!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笨、最枯燥、最磨人的方式,打掉这个年轻人身上所有的锐气和“小聪明”。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看起来油嘴滑舌的年轻人。
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
王坤急了,正要替李卫国说话,却被李卫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
只见李卫国抱着那厚厚一沓资料,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露出了笑容。
“谢谢孙老指点。”
他再次对着孙培林,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算完了再来向您汇报。”
说完,他抱着那堆“废纸”,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孙培林看着李卫国远去的背影,愣住了。
这反应不对啊。
正常人不应该是满脸为难,或者干脆愤怒地把资料摔在地上吗?
怎么还“谢谢指点”?
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孙培林咕哝了一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王坤被关在门外,气得直跳脚。
“哎!这老顽固!老顽固!”
他追上李卫国,一把抢过一半资料,抱怨道:“卫国,你跟他较什么劲啊!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看这,这得算到猴年马月去?”
李卫国笑了笑:“王总师,放心吧,我有数。”
“你有数?我跟你说,这老头就是想让你主动放弃,你别上他的当!”王坤压低了声音,“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这是唯一的办法。”李卫国抱着资料,脚步没停,“王总师,您先回去吧,给我找个安静的房间就行。”
看着李卫国坚决的样子,王坤只能长叹一口气,领着他去了旁边一间闲置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李卫国将那厚厚的资料放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开始计算。
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坐了十分钟。
脑海中,那颗庞大的科技树,关于核物理和反应堆工程学的分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点亮、检索、整合。
一个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
夜,深了。
东海基地的夜晚,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海浪的涛声,万籁俱寂。
孙培林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他失眠了。
这是他几十年的老毛病了。
一闭上眼,那场发生在雪熊联邦的惨烈事故,就会在脑海里重演。
扭曲的金属,刺鼻的气味,还有挚友和导师最后那绝望的眼神……
他猛地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睡不着了。
他披上外衣,准备去实验室看看自己的“宝贝”,只有待在反应堆模型旁边,他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下来。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正要下楼。
突然,他脚步一顿。
只见走廊尽头的档案室门口,一个黑影,正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谁!”
孙培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黑影动了。
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正是白天那个叫李卫国的年轻人。
“孙老,您还没休息?”
李卫国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册,看起来不过十几页纸。
孙培林皱起眉头,语气不善:“你在这里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想偷东西吗?”
“不敢。”李卫国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文件册递了过去。
“孙老,您交代的任务,我完成了。”
孙培林一愣,下意识地接过那薄薄的册子。
“完成了?你糊弄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和一丝被戏弄的愤怒。
从下午到现在,才过去多久?不到十个小时!
几十万个数据,他当自己是神仙吗?
肯定是随便翻了翻,写了几个无关痛痒的东西来交差!
他怒气冲冲地翻开了文件册的第一页,准备把这份“胡说八道”的报告,直接摔在李卫国的脸上。
然而,下一秒。
他的动作,僵住了。
报告的第一行,写着:
“总计发现十七处三级以上关键异常波动点,分属七大类异常模式。”
孙培林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