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培林下意识地接过那薄薄的册子。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荒谬。
“完成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戏弄的愤怒,几乎要将那份报告直接摔在李卫国的脸上。
“年轻人,吹牛也要有个限度!”
“从下午到现在,才过去多久?不到十个小时!”
“几十万个数据,你当自己是神仙下凡吗?”
孙培林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他认定李卫国肯定是随便翻了翻,写了几个无关痛痒的东西来交差。
这是对科学的侮辱!
李卫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份报告,在孙培林面前摊开。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清晰的表格。
表格左侧,用红笔清晰地标注着十七个异常点的具体时间。
右侧,是用极其精炼的语言标注的可能“诱因”。
——“二回路压力0.2%轻微波动,疑似热交换器入口湍流造成。”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中子吸收棒材料热胀冷缩误差峰值,与记录的供电网电压波动时间吻合。”
——“……”
孙培林脸上的怒气,凝固了。
他半信半疑地一把夺过报告,转身就走,连门都忘了关。
“你在这等着!”
他丢下这句话,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将门锁上。
李卫国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办公室里,孙培林心脏怦怦直跳。
他拉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份同样厚度的报告。
这是他手下的计算小组,花了整整一个星期,不眠不休才算出来的最终结果。
他戴上老花镜,一只手拿着李卫国的报告,另一只手翻着自己团队的心血结晶。
一个点……
两个点……
五个点……
比对在进行。
孙培林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轻蔑,变成了震惊,然后是不可思议。
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十七个点!
一个不差!
时间,数值,波动范围,完全吻合!
不!
不对!
孙培林的手指,猛地停在了李卫国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一个第十八个点。
“第十八处异常波动,级别四级,波动幅度极微小,被背景噪音掩盖。诱因推测:冷却剂泵轴承润滑油粘度,因夜间低温发生万分之一级别的变化所致。”
孙培林看着这一行字,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这个点,他们的小组根本没有发现!
因为波动太小,在分析时,直接被当做无意义的“背景噪音”给过滤掉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
那个润滑油,还是他亲自挑选的特供品,低温下的粘度变化曲线,就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输了。
他引以为傲的团队,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输给了一个年轻人不到十个小时的工作量。
而且,输得彻彻底底。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两份报告。
一份,是厚厚的几十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和图表。
另一份,只有薄薄的十几页,简洁,清晰,一针见血。
这……这怎么可能!
孙培林猛地站起来,拉开门,冲到李卫国面前。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李卫国,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这……这怎么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你用计算机了?不对!基地的计算机根本没这个运算能力!”
李卫国看着他失态的样子,只是平静地回答。
“心算的。”
“什么?”
孙培林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您的设计逻辑性非常强,绝大部分数据之间都存在内在的数学关联。”李卫国解释道,“只要构建出正确的数学模型,找到核心规律,后面的验算就不难了。”
这番话听在孙培林的耳朵里,简直比说自己是外星人还离谱。
心算?
构建数学模型?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几十万个毫无规律的原始数据,在他眼里,居然是有规律的?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科学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天才。
是魔鬼!
李卫国的这一手,如同攻城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孙培林冰封的第一层心理防线上。
他看着李卫国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种看后辈的轻视和警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凝重、审视,甚至是一丝恐惧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孙培林没有再咆哮。
他只是拿着那份薄薄的报告,转身走回办公室,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但这一次,他没有锁门。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卫国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接下来的三天,基地里的人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个新来的、据说得罪了领导被“发配”来学习的年轻人李卫国,竟然成了孙老实验室的常客。
孙老虽然依旧对他爱答不理,但却没有再赶他走。
李卫国也不急。
他每天就像一个真正的学生,泡在实验室的资料室里,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图纸和文献。
他话很少,只是不停地看,不停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王坤总工程师来看过两次,见两人“相安无事”,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孙老不发飙,就是天大的好事。
这天下午,孙培林正对着一张反应堆压力容器的结构图愁眉不展。
一个技术瓶颈,卡了他整整三天,毫无头绪。
就在他烦躁地想把图纸揉成一团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李卫国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各种复杂的曲线和公式,看起来像天书一样。
“孙老。”
孙培林抬起头,没好气地问:“又有什么事?”
李卫国将笔记本放到他的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孙老,这几天我查阅了您所有的设计资料和实验记录,尝试着构建了一个反应堆的动态数学模型。”
孙培林眉头一挑,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根据我的推演,”李卫国的手指,点在了笔记本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公式节点上。
“如果不进行任何干预,24小时后,二回路冷却循环系统的3号阀门,会因为材料的持续热疲劳累积效应,出现低于现有检测阈值的,极其轻微的内部泄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