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培林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此刻,这股味道里,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孙培林亲自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满满一杯热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李卫国面前的桌上。
茶水很烫,热气氤氲。
这是李卫国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待遇。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孙培林拉开椅子,在李卫国对面坐下,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他,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说吧。”
他嗓音沙哑,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
“你的那个模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卫国没有去碰那杯滚烫的茶水。
他也没有急着解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曲线。
他只是看着孙培林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轻声问了一句。
“孙老,您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吧?”
这句话很轻,很平淡。
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孙培林用几十年时间铸就的坚冰外壳。
孙培林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好了辩论,准备好了质疑,甚至准备好了再次发怒。
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一句直击灵魂的问候。
这个在无数人面前坚硬如铁,固执如牛的老人,眼圈毫无征兆地,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回答李卫国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地,用一双不住颤抖的手,拉开了自己办公桌最下层那个上了双重锁的抽屉。
从抽屉的最深处,他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用牛皮纸袋小心包裹着的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起了毛边,显然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
他将照片从纸袋里抽出来,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推向李卫国。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雪熊联邦大学制服的年轻人。
他们并肩站在一座宏伟的实验楼前,脸上洋溢着意气风发的笑容,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其中一个,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现在的影子,正是年轻时的孙培林。
而另一个,则永远地,留在了那张黑白照片里。
也永远地,留在了雪熊联邦的一片焦土之上。
“他叫安德烈,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导师最得意的学生。”
孙培林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悲凉。
他终于开口,第一次对着外人,讲起了那个纠缠了他半生,让他夜夜惊醒的噩梦。
“那天,我们正在进行新型反应堆的临界测试。”
“一切都很顺利,所有数据都和理论模型完美吻合。”
“我们甚至已经准备开香槟庆祝了。”
孙培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却忘了喝水,只是徒劳地握着。
“然后,警报响了。”
“没有任何预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地下实验室。”
“我当时负责监控二回路的压力读数,我亲眼看着那根指针……像疯了一样,瞬间就冲破了红色警戒线。”
李卫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劝慰。
他能从孙培林那微微颤抖的语调中,感受到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
“主控室里,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我听见导师在嘶吼,让所有人撤离。”
“可是来不及了……”
孙培林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炼狱般的场景。
“我听到了,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一种尖锐的,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
“那是压力容器的焊缝,在高热下被崩开了。”
“瞬间,整个反应堆舱室,全都是白色的蒸汽……”
“那是瞬间汽化的冷却水。”
“辐射监测仪的指针,直接打到了头,然后就烧坏了。”
“混乱中,安德烈就在我旁边,他离大门更近,他本来可以第一个跑掉的。”
孙培林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可是他没有。”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我往大门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摔出了大门。”
“然后,我身后的那扇重达十几吨的铅制隔离门,就自动落下了。”
李卫国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老人,默默地将桌上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茶水,又往前推了推,推到孙培林的手边。
这种无声的倾听和理解,远比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许久,孙培林才缓缓放下手,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大门落下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喊了一句。”
“他说:‘孙,活下去!’”
“然后,我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后来他们告诉我,安德烈,还有我的导师,以及实验室里的另外七名研究员,都在一瞬间,就被高温高压的蒸汽……吞噬了。”
“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没有找到。”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孙培林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
他讲完了,仿佛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去,深深地陷在椅子里。
“小李……”
他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看着李卫国。
“你明白了吗?”
“我不是怕死!搞我们这一行的,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我是怕……我是怕再看到那一幕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
“我怕我这双手,我怕我这个脑子,再造出一个……吃人的怪物!”
“091工程,它的心脏,就是我设计的!艇上有一百多个小伙子!他们每一个,都像当年的安德烈一样年轻!”
“我怎么敢?我怎么敢拿他们的命去赌那百分之三十的功率提升?”
“我宁可让它趴窝!宁可让它当个摆设!也绝不能……绝不能让当年的悲剧,再重演一次!”
他激动地捶打着桌面,发泄着积压了几十年的恐惧和自责。
这才是他固执保守的根源。
不是因为他技术不行,不是因为他迷信雪熊联邦的理论。
而是因为他心里,住着一个永远无法驱散的魔鬼。
那个魔鬼,就是对“失控”的极致恐惧。
李卫国站起身。
他没有去扶激动失控的孙培林,也没有说“都过去了”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绕过桌子,走到孙培林身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孙老,我明白了。”
孙培林喘着粗气,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不解地看着他。
李卫国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向您保证。”
“我不会让您造一个怪物。”
“相反,我要和您一起……”
“给这头沉睡的猛虎,装上一个绝对不会被任何意外突破的‘金刚罩’!”
“再给它戴上一道,永远、永远都不会失效的‘紧箍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