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罩？”
“紧箍咒？”
孙培林抬起了那张布满泪痕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被李卫国这两个从神话故事里冒出来的词，搞得有点发懵。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说上胡话了？
李卫国看着他，没有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没有直接掏出一沓全新的、颠覆性的反应堆设计图。
那样做，只会像一桶冰水，再次浇灭孙培林刚刚燃起的丁点希望，让他退回那个充满恐惧的硬壳里。
他拿出的，是他这几天在资料室里，基于孙培林全部心血，所构思的一份“补丁”方案。
“孙老，我看了您所有的设计。”
李卫国的声音沉稳而诚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您的设计本身，堪称完美，是这个时代能达到的极致。”
“它的问题不在于设计，而在于时代。材料的时代，控制理论的时代。”
孙培林愣愣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尤其是一个远超自己的天才口中，听到如此高的评价。
“所以，我们不需要推倒重来。”
李卫国说出了一句让孙培林心脏都停跳半拍的话。
“我们只需要给它插上翅膀，再给它系上一根，绝对不会断的保险绳！”
“插上翅膀？”
“系上保险绳？”
孙培林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
李卫国拉过一张椅子，在孙培林身边坐下，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抽出了一张图。
图纸画得很潦草，但关键的结构线和数据标注，却清晰得如同印刷出来的一样。
“孙老，这就是我说的‘金刚罩’。”
李卫国的手指，点在了反应堆压力容器的外壁示意图上。
“您看，我们不需要改动堆芯的任何结构，燃料棒、控制棒、冷却回路，一切都维持您最熟悉、最放心的原样。”
孙培林凑了过去，扶了扶老花镜。
确实，图纸的核心部分，跟他自己的设计一模一样。
“我们只在压力容器和外部屏蔽层之间，增加一层‘中子反射层’。”
“中子反射层？”孙培林眉头一紧，这是他从未听过的概念。
“对。”李卫国解释道，“在链式反应中，有大量的中子会逃逸出堆芯，射到屏蔽层上，变成无用的废热。”
“而这层‘金刚罩’，用的材料是我之前研发的一种新型合金。它就像一面镜子，能把绝大部分逃逸出去的中子，再给我‘反射’回堆芯里去！”
“这么一来，中子的利用效率就会大幅度提高！”
李卫国看着孙培林已经开始发亮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我们不需要增加燃料，不需要提高反应强度，只需要把原本浪费掉的能量捡回来，就能让总输出功率，凭空提升至少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孙培林倒吸一口凉气，他猛地抓住了那张图纸，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个方案，太巧妙了！
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一辈子都在思考如何安全地提升功率，思路无非是优化燃料、改进冷却，全都是在堆芯这个“火药桶”里做文章。
可李卫国，却跳出了这个框架！
不动核心，只在外围做文章！
就像给一个火力不足的炉子，在内壁贴上一层锡纸，利用热辐射的原理，让炉膛的温度硬生生提高一个档次！
风险极小，效益巨大！
“材料……材料的热膨胀系数能匹配吗？与主体的应力结构怎么结合？长期中子照射下的性能衰减呢？”
孙培林不愧是顶级专家，一瞬间就问出了好几个最核心的工程问题。
李卫国早有准备，他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
“您看，这种合金的热膨胀系数，经过成分微调，可以做到和压力容器外壳完全一致。我们采用模块化拼接、弹性嵌合的安装方式，完美解决应力问题。”
“至于性能衰减，根据我的模型推算，它的有效寿命，是二十五年。比反应堆本身的设计寿命，还要长。”
孙培林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李卫国对答如流，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地切中要害，并给出了滴水不漏的解决方案。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
不再是一个后辈在请教，而像是两个顶级的学者，在进行一场跨越时代的学术探讨。
孙培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激动地在图纸上写写画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重新找回科研激情的亢奋。
看着孙培林已经完全沉浸进去，李卫国知道，时机到了。
他拿出了另一张图。
“孙老，有了‘金刚罩’，我们的猛虎就有了力气。但光有力气还不够，我们还得给它戴上‘紧箍咒’。”
孙培林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第二张图。
这张图的结构，简单得有些过分。
它描绘的是一套全新的、独立于现有所有安全系统之外的紧急停堆系统。
“这是……电磁泵？液态……硼化物？”孙培林念着图纸上的标注，眉头紧锁。
“是的。”李卫国解释道，“这是我设计的，绝对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
“它和现有的控制棒系统完全独立，拥有独立的供电和控制系统。它的核心，是三台大功率电磁泵，连接着一个装满高浓度液态硼化物的储罐。”
李卫国的手指，从储罐画到了堆芯。
“一旦主控电脑，或者任何一个独立的人工监测员，判断反应堆有任何失控的迹象，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只需要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三台电磁泵就会在0.1秒内，将高效的中子吸收剂，也就是液态硼化物，通过预设的多个高压喷口，瞬间注入堆芯的每一个角落！”
“链式反应，会在零点一秒之内，被强制中止！”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无论是冷却失效，还是控制棒卡死，甚至……甚至是压力容器出现了裂缝！”
李卫国盯着孙培林，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这个‘紧箍咒’在，它就能在悲剧发生之前，把那头即将暴走的猛虎，彻底变成一只温顺的猫咪！”
“零点一秒……强制中止……”
孙培林呆住了。
他看着图纸上那个简单粗暴，却又闪耀着天才光芒的设计，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一生都在寻找这样一道保险！
一道在所有系统都失灵时，依然能起作用的，绝对的，最后的保险！
他想过无数复杂的方案，机械的、化学的，但都因为自身的不可靠性而被否决。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道困扰了他半生的难题，今天，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用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如此有效的方式，解决了！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这……这是绝对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
孙培林“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差点碰倒了桌上的茶杯。
他死死地攥着那张图纸，像是攥住了救命稻草。
困扰他几十年的梦魇，安德烈临死前的那一声呼喊，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被驱散的迹象。
他看着李卫国，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审视和警惕。
那是一种，看到了神祇般的震撼和狂热！
看着孙培林眼中重新燃起的熊熊火焰，李卫国知道，他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他站起身，乘热打铁。
“孙老，口说无凭。”
“图纸终究是图纸。”
“我们现在就去基地的计算机房，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算力，进行一次‘数字孪生’模拟。”
李卫国指着两张图纸，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让我们用数据说话，让数据告诉我们。”
“这头插上了翅膀的猛虎，戴上了紧箍咒之后……”
“到底会不会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