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培林嘴里重复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数字孪生？”
他身后的几位核物理团队的核心研究员，也都是一脸的困惑。
这又是什么新名词？
在他们的知识体系里，计算机就是一台超级算盘，用来处理繁琐的、人力难以完成的重复计算。
至于模拟？最多也就是基于几个关键参数，做一些粗略的趋势推演。
像李卫国说的这样，把一整个复杂无比的反应堆塞进计算机里，这怎么可能？
李卫国看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什么叫建模、什么叫有限元分析。
他用了一个最直观，也最让他们震撼的比方。
“简单来说，就是在计算机的‘脑子’里，创造一个和我们091的反应堆，一模一样的‘虚拟堆’。”
“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种材料的特性，每一条焊缝的强度，都分毫不差。”
“然后，我们就可以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对它为所欲为。”
李卫国的话语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魔力。
“我们可以模拟八级地震，可以模拟冷却剂瞬间全部丢失，甚至可以模拟所有的控制棒都被卡死。”
“我们可以在一小时内，进行上万次最极端的压力测试，看它到底会不会出问题，会在哪里出问题。”
“这样，就不用拿我们真正的反应堆，和一百多条人命去做实验了。”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卫国描述的这幅景象给镇住了。
这哪里是科学？
这简直就是科幻！
创造一个虚拟世界？在里面预知未来？这不就是传说中神仙才有的本事吗？
王坤总工程师张了张嘴，想说这太异想天开了，可一想到那个被精准预言的3号阀门，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常理，似乎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好！好一个数字孪生！”
打破沉默的，是孙培林。
他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那我们就是在用上帝的视角，去审视我们的造物！”
“这才是真正的，绝对的安全！”
他一把抓住李卫国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需要我们做什么？你说！”
有了孙培林的全力支持，再没有人提出任何质疑。
质疑一个刚刚预言了“神迹”的天才？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需要基地计算机房的最高权限。”
“还有，孙老，我需要您和您团队的所有人，接下来的时间，都归我调配。”
李卫国提出了要求。
“没问题！”孙培林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学生和同事们，“从现在开始，李卫国同志的每一句话，都等同于我的命令！谁敢打折扣，就给我卷铺盖滚出091项目！”
一场前所未有的攻坚战，在东海基地的核心计算机房里，正式打响。
整个核动力团队，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专家学者，此刻全都成了小学生。
他们围在李卫国的身边，看着他在黑色的终端屏幕上，敲下一行行他们看不懂，却又感觉无比玄奥的代码。
“张工，麻烦把二回路的流体力学模型数据整理出来，我要归一化的。”
“王博士，控制棒的传动阻尼系数，我需要一个动态变化的函数，而不是一个固定值。”
“孙老，这里，您当初为了安全冗余，留了百分之五的热交换空间，在我的模型里，这里会成为一个不稳定的扰动源，我需要把它精确化。”
李卫国的大脑，就像一台性能全开的超级计算机。
他一心多用，同时给十几个人分派任务，自己则承担了最核心的、最底层的算法架构编写工作。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乎敲出了残影。
那已经不是在编程了，那是在创造一个世界。
一个由冰冷的数据和严谨的逻辑，构筑起来的真实世界。
专家们被彻底折服了。
他们一开始还想尝试理解李卫国的思路，但很快就放弃了。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够触及的领域。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像一台台精密的零件，按照李卫国的指令，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数据，分毫不差地输入到这个庞大的系统中。
三天三夜。
整个计算机房灯火通明。
地上堆满了方便面盒子和喝空了的茶缸。
每个人都熬得双眼通红，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叫苦。
他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地工作着。
因为他们正在亲眼见证一个奇迹的诞生。
第三天凌晨，当李卫国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时。
屏幕上，一个由无数绿色线条构成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三维模型，缓缓开始转动。
它成功了！
一个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虚拟核反应堆，诞生了！
“准备最终测试。”李卫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声音有些沙哑。
消息传出，整个基地的高层都被惊动了。
测试当天，能容纳上百人的地下指挥中心，挤得水泄不通。
龙振国、郑政委这些军方大佬，全都表情严肃地坐在了第一排。
李卫国坐在总控制台前，孙培林和王坤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像两个护法。
“测试开始。”
李卫国下达了指令。
巨大的屏幕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基于孙培林原版方案的虚拟反应堆。
右边，是加装了“金刚罩”和“紧箍咒”的李卫国优化版。
“第一项，模拟‘东海7.5级地震’工况。”
指令输入。
屏幕上，代表地壳剧烈运动的红色波纹瞬间扫过两个模型。
左边的模型，代表安全指数的绿色曲线，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下探！虽然最终稳住了，没有崩溃，但也逼近了安全阈值的百分之八十！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而右边，李卫国方案的绿色曲线，只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便恢复了平稳。
稳如泰山！
“第二项，模拟‘主冷却循环泵全部失效’。”
“第三项，模拟‘控制棒驱动电机全部卡死’。”
“第四项……”
一项项极端到近乎变态的灾难模拟，被接连加载进去。
每一次，左边代表旧方案的绿线，都在生死边缘疯狂挣扎，看得人心惊肉跳。
有好几次，它甚至已经跌破了红色的安全阈值，宣告“堆芯熔毁”！
而右边的那条绿线，自始至终，都像一条笔直的水平线，连一丝像样的波澜都没有。
安全冗余，高得令人发指！
指挥中心里，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们看的不是数据，而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条，是通往地狱的钢丝。
另一条，是直达天堂的坦途。
最后，当所有测试项目全部完成。
两组最终的结论，以巨大的字体，同时显示在了屏幕中央。
【旧方案：额定功率下，综合安全冗余 78%】
【新方案：功率提升 41.7%，综合安全冗余 1250%！】
百分之一千二百五十！
当这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整个指挥中心，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提升了十几倍的安全冗/余，还顺便把功率提高了四成多？
这是什么概念？
这等于把一辆在悬崖边上打滑的自行车，直接升级成了一辆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的重型坦克！
孙培林站在那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右边屏幕上那条完美到不像话的绿色安全曲线，浑浊的双眼，再也控制不住，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这不是激动。
这是解脱。
安德烈临死前的画面，那个纠缠了他几十年的梦魇，在这一刻，被这条完美的绿线，彻底击碎了。
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李卫国的肩膀。
这位年过花甲，在学术界有着泰山北斗地位的老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干！”
“就这么干！”
“我这一百多斤，我这条老命，今天就交给你了！”